清晨的阳光斜照进西跨院，梅树下的石桌已摆好了茶具。谢挽缨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没动。绿枝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托盘，里面是刚从南市买回来的“雪顶含翠”茶叶。

门廊外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谢挽缨知道是谁来了。

不是嫡姐本人——她不敢来。

来的是一队丫鬟婆子，领头的是红绡，手里端着个青瓷盖碗，低着头，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袖口却露出一截暗红色里衬，纹路古怪，不像中原样式。

谢挽缨一眼就认出来了：赤牙部的死士，换了女装混进府里。

她没点破，只淡淡问：“这是做什么？”

红绡强撑着笑：“回小姐，大小姐听说您昨夜梦见夫人，心里难过，特意命人煮了安神茶送来，说是……让您今日好生歇息。”

“哦？”谢挽缨挑眉，“她倒有心。”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两个婆子。两人垂手站着，不动，也不抬头，呼吸极稳，像是练过功夫的。尤其是左边那个，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削去的——北荒人处理叛徒的手法。

谢挽缨心里有了数。

迷香还没下，人在等信号。

她笑了笑，语气柔和：“难为姐姐惦记我。把茶放下吧，我自己喝。”

红绡如蒙大赦，连忙把盖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慢着。”谢挽缨忽然开口。

三人齐齐一顿。

“这茶既然是姐姐的心意，我怎能独享？”她抬眼，看向那两个婆子，“你们既是送茶来的，也尝一口，替我回个话——就说妹妹喝了，心里暖和。”

红绡脸色一变：“小姐，她们只是粗使下人，哪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挽缨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我这个庶妹都敢喝嫡姐送的茶，她们怕什么？”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终于上前。

左边那个端起空盏，右手那个接过红绡递来的茶勺，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谢挽缨盯着她的喉结——没动。

她没咽。

果然是试探。

她不动声色，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敲，真气无声探出，顺着茶水蔓延。瞬间，一股极淡的腥甜味在识海炸开——是“漠北迷魂散”，无色无味，遇热才挥发，三刻钟内让人陷入假死，脉象全无，连太医都查不出。

但她早就在袖中藏了玉瓶，内嵌符阵，专封毒物。

她端起自己那杯，假装要喝，实则借着抬手的动作，将茶水倒入袖中玉瓶，封口闭气，一气呵成。然后顺手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响。

“哎呀！”绿枝像是吓了一跳，伸手去扶，结果“失手”打翻了另一个空盏，滚到桌下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跪下收拾，“奴婢手滑了！”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谢挽缨已经换过了茶。

那两个婆子也没再坚持要她喝，匆匆退下。

谢挽缨看着她们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收回视线。

“盯紧花园假山后的水井。”她低声对绿枝说，“他们今晚一定会动手。”

绿枝点头，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谢挽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通体碧蓝，瓶身刻着药王谷独有的云纹印，“把这个放进茶壶里，滴一滴就行。”

绿枝接过瓶子，手有点抖：“这是……？”

“清神露。”谢挽缨道，“药王谷压箱底的东西，一滴解百毒，还能反噬迷香残息，引出下毒之人。”

绿枝瞪大眼：“谷主他……真给您了？”

“他欠我一条命。”谢挽缨淡淡道，“这点东西，还不够还。”

绿枝不敢多问，收好瓶子，快步退下。

谢挽缨重新坐回石凳，仰头看了眼天。

风不大，云走得快。

好天气，适合杀人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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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府里开始乱了。

先是厨房报说丢了三只老母鸡，接着门房说后角门被人撬了，最后是守夜婆子在假山附近听见动静，过去查看，发现水井边有湿脚印，一直延伸到东厢房墙根。

谢挽缨坐在屋里，手里拿着本《女诫》，其实一个字没看。

她在等。

果然，戌时刚过，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动作利落。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家伙。

正是那三个婆子——现在换回了男装。

他们直奔正屋，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

“奉大小姐令！”领头那人嗓音沙哑，带着北荒腔调，“查庶女谢挽缨是否装病避责！”

谢挽缨坐在灯下，连眼皮都没抬。

“哦？”她合上书，慢悠悠起身，“那就查吧。”

三人一愣。

按计划，她该惊慌失措，该尖叫求饶，该被强行拖走。

可她就这么站着，嘴角甚至还带点笑，像在看一场滑稽戏。

“怎么？”她问，“还不动手？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是来查人的？”

三人对视一眼，终于撕下伪装。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别怪我们不讲规矩。”领头那人冷笑，“迷香没用上，那就用刀。”

他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

另外两人也亮出武器，一柄弯钩，一把淬毒匕首。

谢挽缨叹了口气：“你们啊，就是不信邪。”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一翻。

一道符印凭空浮现，金光流转，形如古镜，边缘裂痕密布，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三人瞳孔骤缩。

“这是……战符？！”

“不是战符。”谢挽缨轻声道，“是我的脾气。”

话音未落，符印轰然炸开，化作一道金网，瞬间罩下。

三人只觉四肢一僵，像是被无形铁链锁住，动弹不得。

“你们以为，就凭这点手段，能动我？”她缓步走近，目光冷得像冰，“迷香、假信、翻墙入院……你们演得挺全。可惜，漏了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碧蓝小瓶，轻轻晃了晃。

“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

三人脸色煞白。

“清神露。”她道，“药王谷秘药，专克你们这些北荒余孽。它不仅能解毒，还能顺着毒气反向追踪——你们身上那点迷香残息，就像夜里提灯笼走路，想藏都藏不住。”

她俯身，看向领头那人：“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把你们交给官府？还是……先剁了手再说？”

那人咬牙：“杀了我们，你也逃不掉！大小姐不会放过你！”

“她当然不会。”谢挽缨笑了，“所以我才要把你们活着留着。”

她转身，对门外喊：“绿枝，把人押去柴房，关严实了。明天一早，我要请京兆尹来喝茶。”

绿枝应声而入，带着两个家丁，七手八脚把三人拖了出去。

谢挽缨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一杯，是干净的。

她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味道清淡，略带甘甜。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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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主院耳房内。

红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谢家嫡姐猛地站起身，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们……被抓了？！”

“是……是……”红绡牙齿打颤，“三位大人刚进西跨院，就被小姐用一道金光定住了，动都不能动……还说……说要报官……”

“不可能！”嫡姐尖叫，“她怎么可能识破迷香？！那可是漠北特制，连狗都闻不出来！”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红绡哭出来，“小姐她……好像早有准备……连茶都换了……还用了药王谷的……清神露……”

“药王谷？！”嫡姐脸色刷地变白，“她怎么会认识药王谷的人？！”

她踉跄后退，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气。

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明明算好了——谢挽缨离京多日，根基不稳；她又刚从北境回来，传闻虽盛，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她不过是个庶女，能有什么靠山？

可现在呢？

药王谷出手，符印镇敌，连迷香都能反向追踪……

这还是那个任她踩踏的草包吗？

“我不信……我不信……”她喃喃自语，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比我强？！”

她从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人都夸她是谢家明珠。

而谢挽缨呢？一个娘早死、爹不爱的庶女，连名字都不配写进族谱！

凭什么现在所有人都怕她？连她请来的赤牙部死士，都被她像抓鸡一样拎走了？

“谢挽缨……”她咬牙切齿，眼里燃起怒火，“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输……绝不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西跨院方向，灯火通明。

那里，有个人正坐在灯下，喝茶，看书，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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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挽缨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浅青色褙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看上去温婉柔弱，十足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绿枝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问：“小姐，京兆尹的人快到了，咱们……真要把人交出去吗？”

“当然。”谢挽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这种事，必须光明正大。让他们知道，谁要是敢动我，我就敢让他进大牢。”

她站起身，整理袖口：“而且，我也想看看，我那位好姐姐，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勾结外敌，谋害亲妹。”

绿枝咬唇：“万一……她否认呢？”

“她不会。”谢挽缨笑了，“她会派人来求情，会说‘误会’，会说‘下人胡来’。可证据都在，人赃并获，她赖不掉。”

她走到门前，拉开门。

清晨阳光照进来，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好日子。

“去请大小姐。”她说，“就说我昨夜梦见娘亲了，想跟她一起祭拜一下，顺便……叙叙旧。”

绿枝领命而去。

谢挽缨站在门口，看着满园春色，嘴角缓缓扬起。

嫡姐，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局，是怎么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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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京兆尹的差役到了。

谢挽缨亲自迎到院门口，态度恭敬，言辞得体，说自己昨夜发现有人潜入府中，意图不轨，已将其制服，请官府来处置。

差役查验了三人身份，果然都是通缉在案的北荒逃奴，随身还搜出了迷香和毒刃，证据确凿。

“谢小姐深明大义，保全府宅安宁，实乃良民典范。”差役头领拱手，“此案我们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谢挽缨谦逊一笑：“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送走差役后，她回到院中，刚坐下，就见红绡慌慌张张跑来。

“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挽缨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哦？她终于坐不住了？”

“是……是……”红绡低头，“她说……愿意赔罪……还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挽缨笑了。

她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走吧。”她说，“我去看看她，到底有多‘不敢’。”

她迈出门槛，阳光洒在肩头，像披了件金衣。

身后，梅树静立，花瓣纷飞。

一切如常。

可所有人都知道——

谢家，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