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谢家西跨院的屋檐,梅花瓣还沾着昨夜露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谢挽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药单,是绿枝刚从南市抄回来的。她扫了一眼,轻声念:“当归三钱,川芎二两,暖阳花……嗯?”
绿枝在一旁点头:“对,掌柜说这暖阳花是北境新到的货,驱寒最灵,小姐您前些日子从北边回来,正合适泡茶喝。”
谢挽缨没说话,指尖在“暖阳花”三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花。北境妖族每年春分都会采一批,献给共主,说是能养神安魂,其实更多是种象征——谁收了这花,谁就是他们认的主。
可现在,这花出现在京城东市的香料摊上,还被普通百姓拿来当药材卖,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身份已经传开了。
不是秘密了。
她抬眼看了看天,风不大,云走得快,跟昨天一样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好天气,只不过今天不适合杀人,适合逛街。
“走吧。”她说,“去东市。”
绿枝连忙跟上:“小姐不换身衣裳?刚才京兆尹的人来过,满府都盯着您呢。”
“怕什么?”谢挽缨撩了下袖子,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我又没做亏心事。再说了——”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我堂堂共主,逛个集市还得挑时辰?”
两人一路出了谢府侧门,穿过两条街,便到了东市。
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早市刚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糕的甜味混着铁匠铺的炭火气,还有布庄前晾晒的新绸在风里哗啦作响。谢挽缨走得不紧不慢,目光扫过一家家摊位,最后停在玉虹桥边的一处香料摊前。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忙着称药,见有人驻足,抬头一笑:“姑娘要买点什么?安神的、祛湿的、补气血的都有,北境来的暖阳花今儿刚上货,最抢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桥那头走了过来。
玄色锦袍,玉带束腰,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步子不疾不徐,却偏偏让人觉得他早就掌控了全场节奏。
萧沉舟来了。
他没进人群,而是径直上了桥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坐下,伙计刚端上茶,他就抬手示意免了,目光直接落在桥头那抹素白身影上。
他已经看了很久。
从谢挽缨出府那一刻起,他的暗卫就在报:“小姐往东市去了。”“进了香料街。”“停在玉虹桥边。”
他知道她要去哪儿。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会在这里遇见谁。
那人一身青灰劲装,披着件半旧的狼毛披风,五官深邃,眉骨略高,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他走到摊前,朝谢挽缨抱拳行礼,声音清朗:“谢小姐,别来无恙。”
绿枝一愣,小声问:“这是……?”
“北境来的。”谢挽缨淡淡道,“护送我回京的三人之一,姓乌,叫乌烈。”
乌烈笑了笑:“族中长辈听说您回来了,特命我送来一批暖阳花,说是给您压惊用的。”他指了指身后两个随从,正从马背上卸下一筐筐金黄色的小花,花瓣厚实,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你们大祭司有心了。”谢挽缨接过一只小香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晒干的花瓣,还夹着一片符纸,上面画着妖族图腾。
“这不是大祭司的意思。”乌烈摇头,“是我们几个兄弟凑的。路上多亏您照应,不然那一场雪崩,咱们都得埋在山里。”
谢挽缨笑了:“你也太客气了。我当时也是为了赶路,顺手帮一把罢了。”
“可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救命。”乌烈认真道,“您当时站在裂山兕面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们几个看得真真的——那不是凡人该有的胆子。”
谢挽缨没接这话,只把香囊收进袖中:“替我谢谢他们。回去告诉大祭司,共主之位我接了,日后若有召,必至。”
乌烈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小姐若在京中不便,我们也可派人在外守着,随时听令。”
“不必。”谢挽缨摆手,“我现在还是谢家庶女,行事得低调。你们也别张扬,免得惹麻烦。”
“明白。”乌烈拱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祝小姐安康。”
他说完转身要走,脚步干脆利落,一点没拖泥带水。
谢挽缨看着他背影,忽然道:“乌烈。”
那人回头。
“下次别穿这么破的披风来京城。”她语气轻松,“像逃荒的,丢我们共主的脸。”
乌烈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是是是,下次我穿新的!”
笑声爽朗,在桥上荡开一圈涟漪。
路人纷纷侧目,有认出谢挽缨的,低声议论:“这不是谢家那个庶女吗?怎么跟北境的人这么熟?”“听说她前些日子镇住了裂山兕,万妖跪拜……该不会是真的吧?”“你看那男的对她多恭敬,说不定真是共主。”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传到茶楼二楼。
萧沉舟坐在窗边,手里那把玉骨折扇原本轻轻摇着,此刻却突然一顿。
“咔。”
一声轻响,扇骨在他指间断了一根。
他自己都没察觉。
楼下,谢挽缨正接过摊主递来的药包,一边付钱一边和乌烈说着什么,神情自然,嘴角还带着点笑。那笑容不是应付,也不是伪装,是真轻松,真愉悦。
萧沉舟没见过她这样。
她在谢府时,要么冷着脸怼人,要么懒洋洋装病;在北境时,是威严不可犯的共主;在面对官差时,是滴水不漏的贵女。
可现在,她像个普通姑娘,和一个男人说笑,毫无防备。
那个男人还长得不赖。
高鼻深目,肩宽腿长,披风一脱露出精壮身形,站那儿就跟棵松树似的,风吹不动。
萧沉舟眯了下眼。
他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他可以容忍全天下都知道她是共主,可以接受她有药王谷撑腰,甚至能忍她跟一群老妖怪谈未来命运。
但他不能忍她跟另一个男人笑得这么开心。
尤其是——那男人还送了她花。
还是成筐成筐地送。
“主子?”暗卫低声道,“要不要属下下去……做点什么?”
萧沉舟没说话,只是盯着桥头。
谢挽缨已经付完钱,提着药包准备走人。乌烈也带着人退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诚恳。
就是这一眼,让萧沉舟终于动了。
他指尖一松,那张刚看完的情报纸条瞬间化为碎屑,簌簌落下。
“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把那摊上的暖阳花,全买了。”
暗卫一愣:“全买?”
“嗯。”萧沉舟重新展开折扇,轻轻一摇,“一盆不留。”
一刻钟后。
桥头骚动起来。
一队黑衣仆从出现,统一着装,动作整齐,直接包围了香料摊。领头的掏出银票,指着那一筐筐暖阳花:“这些,全要了。”
摊主傻眼:“客官,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仆从面无表情,“我们九王爷喜欢花。”
“九王爷?!”周围人炸了锅。
“哪个九王爷?”
“还能是哪个?当今圣上那位检测到敏感内容,请修改后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