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躬身道：“卑职无能，一兵一卒也未能调来，还请大人责罚！”

张升伸手将其扶起，问道：“是何缘故，难道附近几个卫所的将领，竟然不认燕王殿下的令牌？”

陈怀甚是懊恼，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他们表示，已经先一步得到了宁王的命令，说近来北元犯边，各卫所当严加防范，没有宁王的命令，谁也不可轻举妄动，擅自出击，所以不肯借兵给卑职。”

杨洪不禁怒道：“天子旨意，命咱们王爷节制北平、延绥、大宁等地兵马，这些人难道胆大包天，竟敢抗旨不成么！”

陈怀苦笑道：“看到来软的不成，当时我也打算来硬的，用这句话吓唬他们，可你猜人家怎么说？”

杨洪奇道：“莫非他们还有什么好说辞不成？”

张升冷笑一声，问道：“这些人定是说，圣旨的确让燕王节制大宁兵马，但却没有解除宁王的兵权，所以在燕王没有抵达前，我们自然要听宁王殿下的，是也不是？”

陈怀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大人英明，跟那些家伙说的话几乎是一字不差。”

张升叹了口气，皱眉道：“此事不怪你，终究是我将北境的局势想得太过简单了，仅凭一块燕王的令牌，怎能比得上在此经营数载的宁王本尊？”

杨洪不解道：“可卑职实在想不明白，宁王如果没有……”说到这里，想起张升对王艺珍的告诫，便连忙改口道：“他又为什么要如此行事？”

张升摇头道：“我也还未想通，但军情如火，此时索林帖木儿刚刚离世，彻彻儿山中的北元军队正是群龙无首之际，咱们绝不能因为内耗，错过这个将其先锋部队一举歼灭的良机！”

杨洪道：“只是咱们现在只有不到五百人，如何能剿灭将近一万之众的北元军队？”

闭目思量了片刻后，张升忽然睁开了双眼，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宁王府的书堂之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捧着手中的诗作，低声吟诵道：“纷纷雨竹翠森森，点点风花落绿阴。贫恨苦吟穷寞寞，乱愁牵断梦沉沉。昏昏岭隔重重信，渺渺江如寸寸心。因有事情闲默默，我于疏拙老骎骎。”

坐在上首的宁王朱权，见其良久没有回应，忍不住问道：“勉仁，我的这篇即兴之作如何，能否入得了你这位方家的法眼？”

那书生连连摆手道：“岂止是入眼，王爷的这篇佳作，仿佛让学生看到了细雨蒙蒙中的森森翠竹，飞落树荫间的落花点点，意境之优美，世所罕见，更为难得的是，此诗还充满了贫恨苦悲，怀才不遇之情，依学生之见，被誉为大明第一才子的张侍郎，那篇《滚滚长江东逝水》，与王爷此作相比，只怕也要逊色三分啊。”

见对方尽管有蓄意讨好之嫌，然而却能一举道破自己的心事，朱权大笑数声，说道：“勉仁不愧是福建有名的大才子，难怪就连眼光极高的夏原吉，都说你有连中三元之才。能得到你如此称赞，本王着实欢喜，但此诗比之张升的那首成名作，怕是多有不及之处，勉仁可不要因为是我请来的客人，便言过其实啊。”

那书生也笑道：“其实王爷此时的文采，已然有了颇高的造诣，只是您出身尊贵，年岁又轻，待得日后稍加沉淀，阅历渐丰，定能成为名噪一时的诗人。”

朱权颔首道：“但愿如此吧，不过说起年轻，据闻那张升与本王同岁，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等令人感慨万千的经历，竟然能写出那般让人闻之动容的词作。”

那书生正欲答话，门外的守卫便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王爷，礼部右侍郎、燕军副千户张升求见。”

朱权听后，竟有些惋惜的感叹道：“原以为张升定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想不到却这般不知进退，倒是让人有些失望。”说着缓缓摇了摇头，朱权才又道：“告诉张升，本王甚是繁忙，此时无暇抽身，让他改日再来拜会。”

谁知那守卫却未离去，而是掏出了一封信笺，双手高举过顶。

朱权问道：“你这是何意？”

那守卫道：“那位张大人说，如果王爷不肯见他，便让小人将这封书信呈交给您。”

朱权哂笑道：“莫非他以为，区区一封书信，就能改变本王的心意不成？”说着便随手接过，笑着看了起来。

然而，片刻过后，笑容就渐渐僵在了朱权的脸上，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书信合上，半晌没有言语。

青年书生心念电转，料想到张升的书信中，定然提及到了宁王的隐秘之事，才会让其如此紧张，唯恐自己听到不该知道的秘辛，卷入到巨大的麻烦之中，因此赶忙请辞道：“看来张侍郎与王爷有要事相商，学生尚无功名，在此恐多有不便，就先行告退了。”

朱权却不置可否，而是盯着其眼睛问道：“勉仁在大宁盘桓数月有余，不知本王待你如何？”

青年书生心中打了个突，忙拱手道：“王爷古道热肠，待学生更是解衣推食，关怀备至，学生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朱权道：“你我乃是君子之交，何谈报答，只是本王此时恰好有一桩为难之事，不知勉仁是否愿意帮忙参详参详？”说罢，便将张升的书信递了过去。

青年书生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宁王既然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自己只要不想选择死路，又哪里还有拒绝的权利，当即只好硬着头皮接了过来，说道：“为王爷分忧，学生义不容辞！”

见久久没有等到宁王的回应，杨洪有些担心的问道：“大人的计策，该不会触怒了宁王，为您招惹来祸事吧？”

张升道：“宁王看过信后，定然是十分不悦的，但我猜想，他多半还是会见我一面。”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为了借兵剿贼，无论是福是祸，我都必须要试上一试。”

这时，入内禀报的王府护卫，返身走了回来，拱手道：“侍郎大人，王爷有请。”随即又拦住了跟在后面的杨洪等人，说道：“王爷只请张侍郎一人相见，余人请在此处等候。”

张升对着下属们摆了摆手，笑道：“我不会有事的，大家放心吧。”说罢，便随着护卫走向了王府书堂。

入得书堂中，仆从侍女已被尽数屏退，只有气宇轩昂，容貌清秀的宁王朱权居中而坐，其身后则站立着一个白面微须的青年书生，张升便上前行礼道：“下官张升，参见宁王殿下。”

朱权阴沉着脸，冷冷道：“张升，你好大的胆子。”

张升故作惶恐道：“不知下官做错了何事，还请王爷明示。”

朱权皱眉道：“你在信笺上说，近来听到了关于本王与北元私下勾连的市井流言，并且帮忙压了下去，还让本王小心提防，这难道不是在要挟么！”

张升拱手道：“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在好意提醒，哪里敢要挟于您？”

朱权冷笑道：“好意？好从何来？”

张升道：“下官自从北上以来，所过之处大多民生凋敝，就算是承德那样的边关重镇，有钱的士绅也不乏南下入关之人，可唯独王爷就藩的大宁，仍是八街九陌，车水马龙，一片繁荣之象。”

朱权淡淡道：“此乃本王功绩，如何就成了罪过？再者说来，仅凭此事，你就敢妄言本王通敌叛国？”

见自己直言不讳的指出了最为可疑之处，朱权却既未表现出被人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也没有展现出被人冤枉后的暴跳如雷，张升不禁暗暗佩服，心道：且先不论宁王是否与蒙古人暗中勾结，单凭这份从容的气度，就绝非常人所能及，遂道：“下官非但不敢，还会将说这话的人立即拿下，以免王爷声名受损。”

张升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下官势单力薄，实在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而且坊间之所以会有传闻，当然不会只是因为上述这一点原因。”

朱权道：“说下去。”

张升道：“王爷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下官调兵剿贼，心善者或许会认为，您只是不信任下官的能力，担心损兵折将；可有心之人不免会说，王爷此举，无非是为了保护北元的实力，养寇自重。”

朱权不由失笑道：“养寇自重？张升啊张升，本王先前真是小瞧你了，原来你不仅有胆子污蔑本王通敌，而且连理由都已经替我想好了。”话音方落，朱权便骤然起身，抽出了剑架上的三尺青锋，朝着张升的心口处疾刺而出！

不料，张升非但没有躲闪，而且毫无慌乱之色，竟然笑着称赞道：“好快的剑！”

朱权的剑锋，果然在距对方身前数寸处停了下来，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本王当真不敢杀你吧？”

张升摇头道：“当今天子最是重视亲情，就算王爷今日杀了下官，也不会受到严惩，轻则只是罚俸禁足，重也不过削减护卫，不要说没有任何性命之忧，就连削藩也是毫无可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