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泽留下的那封鎏金请柬,在堂屋桌上静静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小禾很少说话。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支温润的“安魂暖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身,目光望向远方,不是皇城方向,而是后山那片尚未开垦的荒地。
玄凛和赤霄也异常沉默。两人不再像往常那样争吵斗嘴,而是各自忙碌:玄凛加固院落周围的阵法,将警戒范围从院子扩展到整片灵田;赤霄则埋头改进陷阱,原本那些带着戏谑性质的“惊喜”装置,被替换成了更隐蔽、更致命的防护。
“灵植大比”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亮,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不是马蹄声,也不是商贩的叫卖,而是纷乱的脚步声、推车滚动的吱呀声,夹杂着粗鲁的吆喝和孩童的哭啼。
小禾推开院门,看见十几个人正扛着简陋的行李,拖着破旧的板车,往后山那片荒地走去。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绝望中的凶狠。
“站住!”赤霄已经闪身挡在那些人面前,双臂抱胸,“这片地有主了,你们往哪走?”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赤霄,又看了看身后走来的玄凛和小禾,咧开嘴露出黄牙:“有主?地契呢?官府文书呢?拿出来看看!”
赤霄皱眉:“这是我们的后山,需要什么地契?”
“那就对了。”汉子啐了一口,“无主荒地,谁占了就是谁的。我们这些人遭了灾,田地被淹,没地方去。看这里风水不错,打算在这儿搭个窝棚,开几亩地,混口饭吃。”
他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几个汉子已经抡起简陋的锄头,开始在地上划拉界线。
“不行。”小禾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这片地不能给你们。”
汉子看向她,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嗤笑:“小娘子,你男人都没说话,你插什么嘴?再说了,你们家有这么大一片灵田,还差这点荒地?我们只要一小块,混口饭吃而已。”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旁边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也开始低声议论:“是啊,小禾家田那么好,让点荒地给灾民也没什么”
“听说这些人是从北边洪水区逃来的,怪可怜的。”
小禾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看着那群人脚下,他们踩踏的地方,正好是她预留来年要种植一种喜阴灵药的区域。那些人的板车轮子碾过刚刚冒头的嫩草,鞋底带起的泥土里,混杂着不知从哪带来的、隐约散发不祥气息的杂草种子。
更重要的是,她能“听”到脚下土地的抗拒。
老槐树阿槐的根须从更深处传来焦急的意念:“小禾,这些人身上有‘病气’。不是普通的病,是土地被过度索取、被怨气浸染后留下的‘枯竭印记’。他们待过的地方,地力会迅速衰退,要好几年才能恢复。”
夜香藤小夜的感知更敏锐:“他们中间有两个人,袖子里藏着东西,是火折子。他们不只想种地,还想烧掉一些‘碍事’的灌木,清出更大空间。”
小禾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流民。或者说,他们原本或许是,但现在,他们身上已经被某些东西“标记”了,要么是伪神污染的残留影响,要么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来这里。
“我说了,不行。”小禾重复道,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腹中的孩子今天异常安静,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汉子脸色沉了下来:“小娘子,我们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别给脸不要脸。这荒山野岭的,真要闹起来,你一个孕妇,加上两个小白脸,能拦得住我们十几号人?”
他身后那些汉子齐齐上前一步,手里的锄头、木棍对准了小禾三人。
气氛骤然紧张。
赤霄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冰冷的杀意:“想动手?来啊。”
玄凛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小禾身前。他脚下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野草低伏,泥土变得坚硬如铁。
那群汉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们不傻,能感觉到眼前这两个男人不好惹。
但为首那汉子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举过头:“我们有官府的路引!我们是合法流民,有权在无主荒地落脚!你们要是敢动手,就是殴打灾民,阻挠朝廷安置!”
那纸上确实盖着官印,虽然模糊不清,但威慑力十足。
村民们顿时哗然。有官府文书,那就不是普通占地了。
小禾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汉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叶承泽前脚刚走,送来大比请柬,后脚这些带着“官府路引”的流民就来了。他们要占的,偏偏是她预留的重要种植区。时机、地点、手段,都太巧了。
这是试探,也是施压。如果她退让,以后就会有更多的“流民”来占更多的地。如果她强硬,对方就可以借“殴打灾民”的名头,把她推到道德和律法的对立面。
进退两难。
除非……
小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从腹部移开,轻轻按在了身旁的老槐树树干上。粗糙的树皮传来熟悉的温度,阿槐的意念立刻回应:“小禾,要帮忙吗?”
“帮我问问这片土地,”小禾在心中轻声说,“它愿意让这些人留下吗?”
片刻的寂静。
然后,小禾“听”到了。
不是一株植物、两株植物的声音,而是整片后山荒地、所有草木、所有泥土、所有岩石共同发出的、低沉而愤怒的嗡鸣。
不愿意!
它们不愿意被这些带着“枯竭印记”的人践踏,不愿意被那些污秽的杂草种子入侵,不愿意自己孕育了千百年的地气被贪婪地榨取。
土地在愤怒,也在哀求。
小禾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却让对面的汉子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们坚持要这块地,”小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让土地自己决定吧。”
她松开按着树干的手,后退三步,然后双膝缓缓跪地,双手掌心向下,轻轻按在了泥土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禾!”玄凛和赤霄同时想上前,却被小禾一个眼神制止。
她闭上眼,不再压抑自己与地脉的共鸣。孕期的灵力波动比平时更活跃,更汹涌,像一条被压抑了许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不是宣泄向敌人,而是宣泄向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
“醒来吧。”她在心中低语,“保护你们自己。”
轰!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身,土层翻涌,岩石移位。那群汉子站立不稳,惊慌地扔下手中的工具,想要逃跑。
但更惊人的变化还在后面。
就在他们踩踏过、划界过的那些区域,泥土突然破开!不是一株两株,而是成百上千株嫩绿的树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枝、展叶!
那些树苗的生长速度快得违背常理。三息之内,它们就从手指粗细长到了碗口粗;十息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幼林,树干交错,枝叶纠缠,将那群汉子牢牢困在了中央!
而树苗生长的范围,恰好精准地绕开了小禾预留的灵药区,也避开了村民们常走的小路,只将那些试图占地的人和他们划出的“界线”区域,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柱香时间。
当震动停止,尘埃落定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原本光秃秃的荒地,此刻矗立着一片郁郁葱葱的幼林。林中没有参天古木,但每一棵树都枝干遒劲,树根深深扎入泥土,彼此相连,形成了一道天然、却坚固无比的屏障。
那群被困在林子里的汉子,惊恐地试图砍树开路,却发现手里的锄头砍在树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些一夜之间长成的树木,坚硬得超乎想象。
小禾缓缓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玄凛和赤霄同时冲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扶住她。玄凛的手立刻按在她背心,精纯的寒气涌入,帮她梳理体内几乎失控的灵力;赤霄则狠狠瞪向林中那些吓傻了的汉子:“还不滚?!”
那群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从树林缝隙中挤出来,连行李板车都不要了,头也不回地逃下山去。
村民们站在原地,敬畏地看着小禾,又看看那片一夜之间出现的树林,半晌说不出话。
许久,才有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神迹…这是神迹啊”
小禾虚弱地靠在玄凛怀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是神迹,只是土地,不愿意被人欺负而已。”
她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禾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床边坐着玄凛和赤霄。玄凛正握着她的手腕,眉头紧锁地探查脉象;赤霄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
“醒了?”玄凛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
小禾点点头,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勉强靠在床头:“孩子…怎么样?”
“暂时没事。”玄凛收回手,“但你灵力透支严重,动了胎气。接下来一个月,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动用任何能力。”
赤霄停住脚步,红着眼睛瞪她:“你疯了?!为了那么几个杂碎,值得吗?!”
小禾看着他们,轻声说:“他们不能留下。那片地很重要。而且,他们身上有‘枯竭印记’,如果留下,整片后山的地力都会被污染。”
玄凛沉默片刻,问:“你是怎么做到的?让树苗一夜成林,这种程度的催生,已经不是普通的通灵能力了。”
小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土地很愤怒,很难过。我把自己当成一个‘通道’,让土地的意志和灵力,通过我释放出来。那些树苗…是土地自己选择的‘武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没想到,消耗会这么大。孕期的灵力,好像比平时更不受控制。”
赤霄忽然一拳砸在墙上,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玄凛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小禾:“你昏迷的时候,赤霄说了他母亲的事。”
小禾愣住。
玄凛简要把赤霄母亲因试验导致灵力反噬、母子俱亡的往事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小禾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对不起…”小禾看向赤霄的背影,“让你们担心了。”
赤霄没有回头,只是闷声说:“下次再有这种事,让我来。老子一把火把他们全烧了,干净利落。”
“不行。”小禾摇头,“他们有官府路引,真杀了人,我们就理亏了。现在这样正好。土地自己‘拒绝’了他们,谁也挑不出来理。”
她看向窗外,那片新生的树林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且,”她轻声说,“这也是一种‘宣告’。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我和这片土地,是一体的。想动我,先问问土地答不答应。”
玄凛和赤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好好休息。”玄凛替她掖好被角,“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小禾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但睡去之前,她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