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计划
夜幕垂落,星河漫过群山巅,驻扎外的灵草凝着露,虫鸣里混着秦梦谷远处妖兽的低啸。
睡梦中的空桑烬离秀眉微皱,双手不安的捏紧被子似入了梦魇。
星辰垂落,与山林相映成辉。空桑氏后山的静室里,林木繁茂,清泉潺潺,两位身着红、白衣衫的男子静立其间。红衣男子手中捧着一方锦盒,里面静静躺着数块留影石——那是空桑宁泽交给他的。
“你们兄弟俩,从来都有自己的执念与主意。你说得对,子寻不像我,他的性子,更像你。”空桑宁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这里面,是你走后发生的所有事。看不看,全在你。”
“小叔叔。”空桑烬离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微哑。他不知当年自己陨落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但透过这些留影石,他能窥见子寻那段痛彻心扉的时光。
“我陪你。”祁君尧上前一步,立在他身侧,语气里满是温柔。
空桑烬离缓缓点头,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的灵力,缓缓注入留影石中。刹那间,白光乍现,石中映出的画面,惨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记忆里山水如画的水上星海,早已沦为一片火海炼狱。屋舍倾颓,火光冲天,鬼魔嘶吼着肆虐,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画面跳转,空桑九辞一身红衣更红,那是从空桑氏一路浴血杀至苍雾浊水的红。
彼时,苍雾浊水上弥漫不知多少年的密雾已然散尽,露出了世间难寻的绝色景致。望不到边际的紫藤花树肆意盛放,无数道清泉穿林而过,水流澄澈,风过处,落英纷飞,满袖盈香。可这般极致的美景里,却突兀地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阵法。阵法纹路诡谲,非但没有破坏眼前的雅致,反倒生出一种妖异的和谐之美。
而阵法中央,他的哥哥空桑烬离,正静静地漂浮着。
“哥哥。”看到这一幕的空桑九辞,心脏骤然攥紧,声音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哥哥——!”
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天地,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空桑九辞疯了一般想要冲过去,却被阵法外层的无形屏障狠狠弹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根根泛着寒光的铁链,自阵法深处骤然射出,狠狠穿透了那人的四肢百骸!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那袭素白的衣袍。可那人自始至终,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连眉眼,都未曾皱过一下。
“哥哥——!”
“哥哥——!!”
“哥哥——!!!”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空桑九辞跪倒在地,泪如雨下,任凭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鬼魔的嘶吼渐渐平息,族人的身影匆匆赶来。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只知道,他的哥哥,他世上最好的哥哥,正在他眼前,灵魄寸寸消散,生机一点点流逝。
直到最后,那些冲破屏障的鬼和哥哥与苍雾浊水,一同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连一丝尸骨,都未曾留下,留下了的只有哥哥住的浊水亭和一棵紫藤花树。
“哥哥——!”
“不!哥哥——!!”
为什么?
为什么?……哥哥……?
极致的悲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空桑九辞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栽倒在地。赶来的空桑宁泽急忙将他扶起,眼中满是痛苦,看了那成为海水的地方,带着晕死空桑九辞离了这片绝望之地。
而在空桑九辞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飘飞的紫藤花瓣和九思。
哥哥……
“子……寻……”
空桑烬离逝去的第三日,浊水亭的门扉始终紧闭,落了薄薄一层尘灰。
亭内,空桑九辞缩在角落,三日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不眠不动,只睁着空洞的眼,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发呆。任凭亭外弟子如何哀求,族老如何劝说,他都像失了魂一般,不理不睬。
直到六大家族与各大世家来的水上星海。
这片曾被誉为“仙府明珠”的星海,经三日紧急整修,总算勉强掩去了几分狼藉,可那些被轰碎的琼楼玉宇残基、浸染在碧波里的淡淡血色,仍将那日的惨状,刻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嗡!
一声剑鸣破空,一柄玄色长剑陡然出鞘,横亘在众人面前,剑气森然,拦住了他们前行的脚步。
“谁许你们踏入此地?”空桑九辞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恨意,“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他披散着长发,发丝纠结成一团,一身红衣沾满了尘土与不知是谁的血,昔日里那双总是弯着笑的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和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怨毒。
苏鹿衔看着他这般憔悴狼狈的模样,满心担忧,刚开口:“九辞,我们是来……”
“闭嘴!”冰冷的二字,砸得人耳膜发疼,半点情面不留。
空桑九辞厉声质问:“来干什么?来趁火打劫,瓜分空桑氏?我告诉你们,就算哥哥不在了,你们也休想踏进水上星海一步!”
“不是的,九辞,我们是来帮你的。”
空桑九辞猛地看向站在人群一侧的言九迟,见他轻轻点头,胸中积压的恨意与绝望瞬间爆发。他右手一握,清梦剑应声出鞘,寒光凛冽,可他刚要提剑上前,一道无形的禁锢便骤然落下,将他死死定在原地。
“九辞,休得胡闹。”
空桑宁泽缓步走来,声音沉沉。
空桑九辞猛地抬眼,双眼赤红如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晕开两道狼狈的痕:“胡闹?”
“是我胡闹,还是小叔叔你胡闹?!”他歇斯底里地嘶吼,“与鬼魔一战,哥哥为了护他们,被带走受尽苦楚;水上星海遭难,他们不出手相助也就罢了,还想落井下石!哥哥为了救苍生,甘愿承受浊水反蚀之痛,可到头来呢?他们要杀哥哥!他们都要杀了哥哥!杀了哥哥!”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声音发颤:“而你呢?你把我锁在房中,自己冷眼旁观也就罢了,还不准我去救哥哥!为什么?!叔父,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哥哥到底做错了什么?书瑞哥又做错了什么?!”
“丰润城被伍家屠戮殆尽,书瑞哥以鬼身复仇,何错之有?!哥哥护着他,又何错之有?!”他望着空桑宁泽,一字一顿,泣血而问,“叔父,你告诉我,他们到底何错之有?!”
空桑宁泽的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终究是没说出一句辩解的话。他看着九辞满脸泪痕、状若疯魔的模样,眼底翻涌着痛色,却只是沉声道:“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我们回去在说。”
“不简单?”空桑九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淌,“一句不简单,就能化解哥哥受的苦,受的伤,受的痛,甚至是哥哥的死嘛?!”
他挣不脱那道禁锢,便拼了命地嘶吼,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沫的腥气:“丰润城数万亡魂在哭!哥哥受浊水反蚀之苦,你们看不见不知道吗?!”
言九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九辞,大公子之事另有隐情,六大家族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战领空桑氏……”
“隐情?”空桑九辞猛地看向他,猩红的眼里满是嘲讽,“什么隐情能比得上一条人命?!什么隐情,能让你们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
话音未落,他周身猛地炸开一股狂暴的灵力,竟是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震裂了空桑宁泽的禁制!清梦剑嗡鸣着出鞘,剑光映着他眼底的疯魔,直直朝着六大家族的方向劈去——
“今日谁敢踏进水上星海半步,我空桑寻,便与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