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苏嫌弃红鸿爱帮倒忙,就将他与凰鹄一同推了出门。
慕容妱澕对云苏道:“这两个人,根骨心性都是好的,将来若想真为葫芦城城主他们分忧,挑起镇守一方的重任,不能只困于江湖武艺。”她心中早有计较,便像达罕夫人打听后,让二人随着贾守位去拜见一位名叫哈勒敦的老将军。
这位哈勒敦老将军,汉名李光,原是安西都护府下的骁将,晚年致仕后因深谙边事,被朝廷安置于此。他不仅精通兵法,更深知北地诸部习俗,对北地一带的地理气候、乃至如何在暴风雪中求生寻路,都有极深的造诣。
慕容妱澕希望凰鹄与红鸿能跟随这位老人,好好学一学这塞上真正的“武功”——不止是剑法,更是眼力、心力与生存立身的根基,极寒条件下的生存之道可谓极其重要,学的便是如何辨呼伦湖冰层的厚薄、如何在暴风雪中辨方向、如何与室韦骑兵配合围猎——这些本事,远比江湖上的花拳绣腿实用得多,正好可以对比与葫芦城那些前辈的教导有何不同,当取长补短作进步。
可她亦心生好奇,自己那过世多年的母亲,因何得知这位老将军的存在?似乎还颇为熟稔……
凰鹄与红鸿素来搭档默契,平日虽也笑闹亲近,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毫无怨言,不等次日便随贾守位出发了。直到糖花梨的案审快结束时,二人方才归来。
据后来审案结果得知,糖花梨原本诨号被人称作趟快腿。那起源是一个饥荒肆虐的年代,都城的繁华在边境饥荒的冲击下,也显得摇摇欲坠。北境周边地区寒冷,土地贫瘠,庄稼歉收,百姓们食不果腹,生活困苦不堪。
趟快腿与妹妹雪梨相依为命,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四处乞讨。
有一日,他们来到一处正在张罗宴席的富人家门口,望着那满桌的佳肴,兄妹俩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妹妹年纪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桌上的菜,这一眼,却引来了富人的嫌弃与羞辱。
那富人眉头紧皱,那是一个毫不掩饰的满脸厌恶,仿佛他们兄妹是世间最肮脏的东西。不仅如此,富人还命家丁将他们强按在地,逼迫他们与犬同吃地上沾满灰尘的残羹剩饭。
趟快腿和妹妹宁死不屈,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屈服,毕竟他们还小,小孩子怎么斗的过没人性的畜生呢?然而,他们的反抗却换来了富人的暴怒,家丁们挥舞着棍棒,对他们进行殴打。
雪梨妹妹年纪小,身体柔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在一阵惨烈的殴打之后,妹妹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而更令人发指的是,有些丧心病狂的家丁,竟趁机玷污了妹妹。雪梨终究没能撑过去,在痛苦与屈辱中离开了人世。
雪梨妹妹的死,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痛了趟快腿的心。
从那以后,他的心灵彻底扭曲,变得疯狂而残忍。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报复这个不公的世界,他开始什么都偷,从普通百姓的微薄积蓄,哪怕是一口救命的粮食,到富人家的金银财宝,他都不放过。后来,他的偷盗行为逐渐升级,发展成了偷人,就是与人合谋贩卖小孩,现在都变成偷大人了。由于年少时饥饿难耐,导致他发育不良,身材如同高一点的女人,加上后来因参与不法买卖而发家致富,养尊处优的娇修着,还有每日雷打不动的锻炼身体,皮肤不仅没有随着年龄增长变差,反倒是越发显得年轻俊俏,这也为他男扮女装提供了便利。
可趟快腿终究因为雪梨妹妹的死亡大受打击,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对着妹妹的破旧遗物发呆。在无尽的痛苦与思念中,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装成妹妹的模样继续苟活于世。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妹妹的灵魂得到一丝慰藉,也能让自己感受到妹妹的存在,假装逝去的妹妹能享受到他争取到的一切富贵荣华。
然而,女人的善良美丽,常常令他心绪波动。
每当看到那些温柔贤淑的女子,他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心动又憎恶。但这种情感,很快就会被深埋的仇恨和变异的兴奋所淹没,终让他变化作那个玷污妹妹纯真灵魂的恶魔。他疯狂地蹂躏被他偷来的女人,最好各个被逼的自尽,要她们跟雪梨妹妹一样活不下去,要她们给自己的妹妹作陪葬。
他疯狂地以为,这样做,雪梨妹妹在九泉之下就不会孤魂无依,会有闺中好友相伴,免去黄泉路上的寂寞。他的这种想法,看似荒诞可笑,实则是他内心深处对妹妹的愧疚与思念的一种扭曲。
云苏一直听着趟快腿案件的讲述,也发现红鸿自归来后,常有异样状态,不是时而望天,就是时而瞰地,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与平日爽朗多言的样子大相径庭,便寻了个间隙,拍他肩头笑问:“鸿兄弟,这几日总见你怔忡不语,心中有何事萦怀?且说与兄弟我听听。”
红鸿回过神来,倒也不作隐瞒,道:“不是甚机密事,云苏兄弟,我与凰儿随贾守位去府狱巡检长见识,顺道看了一眼那关押的趟快腿,你道此人如何?倒真有几分名堂,镣铐在身,竟还有心思用捡来的炭屑,在牢墙壁上写满了字,细看是一首长诗,叮叮当当的镣铐声里犹自吟哦,不知道还以为他在自家书房赏乐作诗似的。”
一旁正由凰鹄伺候着捧手炉的慕容妱澕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兴味,轻声道:“哦?此人倒有怪异,那日与之对战时,见他竟然能遣词用句,便知非寻常草莽,可到底以为只是装点门面,不想其在身陷囹圄的绝境中,犹能以诗寄怀,这份心性倒是特别,可知所写何诗?”
红鸿搔了搔额角,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