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中，李猪儿卸掉了花费了很多精力保护的五颗人头。依依不舍的样子，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这年头这种东西又不稀罕，出门随便捡，再大颗的都有。要知道崔狗儿正是利用人头的血腥之气激发出兽的兽性。

有五条狗冲出，抢回了人头。又自己做主了，要不就是崔狗儿给它们留下了暗号。好生让人艳羡的人狗互通。

减负之后，李猪儿的工作效率大有提升，从而捕捉到了崔狗儿在进入第三个虎口时留下的最后一道背影。

但他看起来并不开心，当是懊恼人头扔晚了，因为畜生也懂得记仇了，认准他了——转瞬间第三虎口被百兽堵了个水泄不通。

而六六三十六条狗分布于虎口四周，吠声连天。面对嗜血的人类，动物界的共鸣不再需要血腥的刺激。

就不让你过去。

尽管如此，李猪儿仍然拥有选择权。一，回家；二，杀进去；三，漫山遍野找出口，也就是说山里的每一个墓穴都要钻进去看看。

一就算了吧，客观比较，选三轻松不说，还有可能发死人财，乱世黄金涨，盛世古董热，能挖到总是好的。

但也许是有钱人嫌麻烦，李猪儿走向了虎口。

最后一役，狗们出手了。

作为领导，狗们做出了应有的表率。于是乎，豺狼虎豹熊，蚊蝇鼠蟑龙，总之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统统倾巢而出。

狗大哥吼：“活埋死太监——”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狗大哥的意思是要大家伙闭上眼睛一起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或者尸体活活闷死太监，省得挖坑。

乌鸦也来了，负责吹响号角。空军闻声而发。要是安养园是个海岛，海军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李猪儿八方受敌。

几乎所有人都吃过鸡，但只有妈妈知道杀鸡的辛苦。俗话说，杀一只鸡费三两老腰。那么请问，李猪儿想杀这么多的野兽，总共需要多少老腰？问题虽然不是很严谨，但同情心表达到了。

两头外国大象和好了，不仅如此，而且融入了新的大家庭，要不然它们就不会一起抬脚，想把李猪儿踩消失。它们从身后悄咪咪地跑来，悄咪咪地抬脚，悄咪咪地打响了大决战的第一枪。但它们哪里知道脚趾下的这个不起眼的外国太监浑身都长满了触角。

李猪儿旋身而起。中等身材，臂展刚刚好。一左一右戳瞎了那一对倒霉蛋的眼睛。幸好是一象一只。只能看到一边了。男朋友往左，而女朋友往右，好像闹分手那样跑了。不慌。

狗们杀到。

百兽杀到。

空军杀到。

李猪儿不仅浑身长满触角，而且长满了武器。手如刀，脚如刀，眼光如刀，衣裳亦如刀，一刀一兽，刀过兽亡。

史上第一屠夫非他莫属。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未能前进半步，因为人有人海战术，兽有兽海战术，而且更不要命。

是个人都会退缩，但李猪儿不是人。

在排山倒海般的攻势面前，李猪儿的男人本性反而被激燃了。作为一个在十岁年纪就被安禄山强行劁了的老字号太监，他的眼睛喷射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欲念之火。

他要将压抑了大半生的郁愤一次性发泄——飞禽走兽们成为了他眼中的恨之入骨的女人。他要蹂躏，他要强暴，他要将女人最丑的一面公诸于众，他要让女人赤裸裸地暴尸野外，永世不得超生。

狗倒下，当作女人倒下；百兽倒下，当作女人倒下；空军倒下，当作女人倒下。他尽情享受着征服的快乐。

成片成片的女人倒在了太监脚下。

如果安养园作为一个独立社会，那么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然征服需要付出代价。而一个人的征服就必须由自己付出代价。如果说一穷二白二害让李猪儿损耗了三成功力，那么野兽们要的当不会比他们少。但实际情况值得商榷。

李猪儿内力之源源不断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艺如其人，他的武功极致阴柔，效果却好比烈日悬天，这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阴阳对照，阳如拔山怒，阴似决河倾。

是个人都会退缩，但野兽们不是人。

六六狗阵在强大的李猪儿面前虽然不算什么，但毕竟训练有素，它们总是出现在敌人最薄弱的防守位置，尽管不能造成致命性的打击，但也有效地限制住了李猪儿的发挥。

虽然一条接一条地死去，但活着的愈发勇敢。

百兽与空军亦锲而不舍。即使没有狗的领导，它们也想当一回主人，它们想突破高墙的封锁，倒在抗争命运的战场，并不丢人。

死得越多，来得越多。满坑满谷，接踵而至。这一场疯狂的人兽大战，逼天蚀地的锋声撕裂了洛阳皇城。

而鲜血爬上不可一世的虎口，涛涛向前，为崔狗儿加油呐喊。

脚步滞重而地道狭小，眼神迷茫而暗黑无光，石头尖刀无处不在，割裂着崔狗儿的身心。高档的皇家棉靴里积满了矛盾。

出口向北。

北望茫茫山脉。

想必是卓无穷太过于考虑隐蔽性了，从而将出口设置在了峭壁上。但崔狗儿忘了。最后一段路是急下坡，体力殆尽的他索性放开脚步，麻木了，也不管了，让身体自己去跑吧。

于是犹如孙悟空出世般地轰出了地道口。

（唱）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番番春秋冬夏

一场场酸甜苦辣

敢问路在何方

路在脚下

但此时的路在空中。腾空。腾空能治疗疲惫，尤其是心伤。要不然崔狗儿怎么就笑出声来了呢？他手舞足蹈，以一种怪诞的翱翔姿态哈哈大笑。好像他知道自己不会摔死似的。

宏观地说，安养园里的山是一座小山，但是站在一个渺小的人的角度上看，一百条命加在一起也不够摔死。

但哪怕将珠穆朗玛峰搬过来跳也不会摔死。主角嘛。

脚下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郊野森林。

救星早在这森林里守候已久。

有你在身边，悬崖也是红毯。

有一道红色的影子从一片白茫茫中穿出，在最高点裹住了崔狗儿，然后又照着同样的弧线下落，因而构成了一座美丽的彩虹桥。从崔狗儿身上散出的血花则像桥上飞舞的彩蝶。

看惯了男主人公抱着女主人公飞翔，没想到反过来会如此地感人——崔狗儿哭了，小时候妹妹没饭吃，他愁哭的眼泪也没有这一阵子多。从哈哈大笑切换到哗啦啦哭，他只花了半个眨眼的功夫。

许多悲说：“宝宝不哭，咱这就回家。”

“从没跳过这么高的崖，宝宝被吓到了。”崔狗儿适才发现自己哭了。所以这一次不是在演戏。也没那么好的演技就是了。

就像仙人收起宝物似的，红色的光没进了白茫茫中。二人落在了一棵鹤发童颜的老树下。有个树洞，刚好可以坐一个人，许多悲将宝宝塞了进去。宝宝直愣愣地笑了，好像一尊佛。宝宝说：

“这树有温度，但还是不如姐姐抱着暖和。”

许多悲说：“我记住了。”

树上的冰雪洒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而许多悲就是沐浴雨中的仙人，长卷发因为润湿而显得更加明亮，但亮不过她的眼眸。她的眼睛发着光，像涤荡水中的宝石。她又说：

“听人说，你的嘴巴是蜜做的。”

崔狗儿想笑，没笑动：“坏人的话不能信。”

“胡姬说的。”

“……坏人和她的话都不能信。”

许多悲半跪着，为崔狗儿擦去脸上的污垢与血迹，而后从行囊中拔出一件巨厚的袄子盖在他身上。她说：“上路再穿。”

“您把我当老头了。”崔狗儿显然不想让氛围如此温暖。

许多悲却当真了，不安地说：“可能是我年纪大了。”

“照姐姐这么一说，我更老了。咱俩站在一起，我就一小老头。大傻缺说咱俩站在一起，我像爹。”

“还说你的嘴巴不是蜜做的？”

“姐姐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第一，不让人说真话。”

“还说你的嘴巴不是蜜做的？第二呢？”

“年轻，年轻得不讲道理。”

“有第三吗？”许多悲笑靥如花。

“美。”崔狗儿接口就说，“美得不讲道理。”

“还说你的嘴巴不是蜜做的？”许多悲将脸埋在了袄子里。

崔狗儿感到不安：“赶路吧，我养的那些宝贝挡不住李猪儿。”

“你再好好缓一缓。该来的总是要来，我不怕他。”

“缓过来了。好歹是拜过师学过武的人。”

“长路漫漫，做好准备了吗？”

“还用准备吗？再长也长不过我刚刚走完的那段路。”

“走。”许多悲将手递过。

崔狗儿看到了她手上的茧子，并将眼光定住。一双绝美无双的手长满茧子说明什么呢？许多悲说：

“练武练的。”

崔狗儿一愣：“就为了与李猪儿一战？”

“是。但我本来也很热爱武术。”

“这就回家吗？”崔狗儿将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双双握住。

“回家。但要绕一段远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出现很多杀手，所以咱们必须北进大山，也只有这个方向没有伪燕的守军。大山与大风雪天，会帮助咱们彻底地摆脱杀手的追捕。”

“北进大山？没冻死也会饿死。”

“怕吗？”

“怕。”

“你让我好没面子。”许多悲为崔狗儿穿上袄子，还有一顶熊脑袋似的棉帽子：“其实要不是有你作伴，我也怕。”

“姐姐的笑话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

许多悲依偎着崔狗儿前行。迷蒙山野，她却已熟门熟路，不多久便走上了一条像样的山路。路上有脚印，即将被雪重新填满。

夜终于掉了下来，被雪压下来的，一下子就暗了，就像吹灭孤灯似的。崔狗儿回头望，望洛阳宫的方向，虽然漆黑一片，虽然森林阻隔，但他还是一步一回首，就像当年离开西北郊头的家。

许多悲问：“这里有你留恋的东西吗？”

崔狗儿再次回首：“怀旧算吗？其实我这人怀旧，哪怕再糟糕的过往。”

“这也许才是最真实的你，但怀旧往往会伤到自己。”许多悲说着往崔狗儿身上贴近，直到无法再近为止。

崔狗儿又闻到了她的有如暗夜玫瑰般热烈的体香，于是短暂地忘记了身后那一场还在持续发生的杀戮。

自己的杀戮，以及别人的杀戮。

“终于踏上回家的路了。”许多悲笑着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珠。

又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比那一个三十六年漫长。”

又说：“但我享受这种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