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暴雨洗刷过后的京城,空气里本该是泥土的腥气,但郭漫刚踏进老宅后院那条青石板路,眉头就锁了起来。
不对劲。
那是一种极其违和的味道,像是有人把一瓶廉价的洁厕灵倒进了陈年的普洱茶里,刺鼻的碱味硬生生撕裂了空气中原本温润的酒曲香。
她快步走向酒窖,脚下的步子比平时急促了三分。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原本应该亮着的恒温恒湿控制面板一片漆黑。
停电了?
郭漫心里咯噔一下,这套备用电源系统是她上周刚花重金升级的,除非有人物理切断了线路。
她用力推开门,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夹杂着那种诡异的恶臭扑面而来。
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她看到了那坛被视为郭家命脉的“百岁母糟”。
原本呈现出健康琥珀色、表面应该覆盖着一层如初雪般洁白菌丝的酒糟,此刻竟然像是中毒了一般,长出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紫色长毛。
那不仅仅是霉变,更像是某种化学反应后的尸斑。
酒糟表面还在不断冒着细密的气泡,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正在经受酷刑。
这是要绝了郭家的根。
郭漫的手指紧紧扣住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都在瞬间调整到了最浅的频率。
常识告诉她,如果这是杂菌爆发,任何剧烈的空气流动都会让孢子扩散,污染旁边那几十缸刚下料的新酒。
她迅速退后,反手关上那两道沉重的隔温门,然后拨通了沈辞的电话。
三分钟后,穿着睡衣、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的沈辞抱着一台像外星武器一样的仪器冲进了院子。
我就知道,跟你合伙做生意,迟早得折寿。
沈辞嘴上毒舌,手里的动作却利索得惊人。
他把那台高光谱成像仪架在酒窖的气窗外,探针像蛇一样钻了进去。
这可是我用来分析古画颜料成分的宝贝,现在拿来照烂泥,真是暴殄天物。
沈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色块,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强碱。
这帮孙子往里倒了至少五升的高浓度氢氧化钠,还是工业级的。
氢氧化钠,俗称烧碱。
这东西倒进富含微生物的酒糟里,简直就是一场针对微观世界的种族灭绝。
落点在哪?
郭漫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吓人,她正在旁边的配料房里疯狂翻找着什么。
中心点偏左三寸,渗透深度……沈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脸色难看,大概十五厘米。
核心温区已经被烧穿了,现在的母糟就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还有救。
郭漫从架子上搬下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那是她爷爷留下的陈年老醋糟,旁边还放着一盆昨晚熬好还没来得及倒掉的乌梅汤。
你疯了?
沈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你要用酸碱中和?
这是酿酒,不是初中化学实验!
一旦比例不对,剩下的那点活性菌群会被二次杀死的!
郭漫没有理会他的质疑,她戴上防毒面具,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仅存的一小块绿色区域——那是位于缸底核心处,还在苟延残喘的3%活性菌群。
那是郭玉春最后的心跳。
帮我接真空泵,定点抽吸,把上层被污染的废料抽走。
动作要轻,就像你在修补那些宋代古画一样。
郭漫的声音通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辞啧了一声,认命地接通了便携电源。
随着真空泵低沉的嗡鸣声,黑紫色的毒泥被一点点吸入废液桶。
郭漫的手稳得像个拆弹专家,她将老醋糟与乌梅汤按3:1的比例混合,沿着抽吸出的空腔,小心翼翼地注入。
滋——
轻微的反应声在死寂的酒窖里响起。
那股刺鼻的碱味开始慢慢被一种酸涩却清冽的气息压制。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直到沈辞屏幕上的那个绿色光点不再闪烁,而是开始微弱却稳定地向外扩张了一毫米,郭漫才脱力地靠在墙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满是泥污的地板上。
命保住了。
但这事儿没完。
沈辞收起仪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里抛了抛,刚才顺手查了一下线路。
这帮蠢货以为剪断了电线就能让监控瘫痪,却不知道这套安防系统自带蓄电池,而且走的是独立云端存储。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红外夜视影像。
凌晨三点,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潜入后院。
一个身形微胖,走路外八字,正是陆氏集团物流部的主管陆宏——陆明的堂兄。
而另一个拿着手电筒给他引路,甚至亲手递上那桶强碱的人,佝偻着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是老张头。
那个在郭家看了二十年大门,小时候还会偷偷塞给郭漫大白兔奶糖的老张头。
郭漫看着屏幕上老张头接过陆宏手里那厚厚一沓红色钞票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贪婪又谄媚的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真不值那两万块钱。沈辞冷冷地评价道。
郭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一丝温情已经彻底碎成了冰碴。
她拿过沈辞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这段视频连同沈辞做的光谱分析报告,打包发到了陆氏集团每一位董事的邮箱里。
邮件标题很简单:陆氏高管涉嫌重大商业破坏与投毒的实锤证据。
半小时后,陆氏集团的内部炸了锅。
正处于股价暴跌、人心惶惶的陆氏董事会为了自保,几乎是以光速做出了反应。
还在被窝里做着升职美梦的陆宏直接被保安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一纸解聘书摔在他脸上,随之而来的是警方的传唤令。
陆家引以为傲的物流体系,因为这个蠢货的“绝户计”,直接被视为商业恐怖主义,遭到了全行业的封杀。
至于老张头,郭漫甚至没有去见他一面,只是让律师把起诉书贴在了门房的玻璃上。
就在郭漫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准备去查看母糟恢复情况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拍得很模糊,背景似乎是机场的到达大厅。
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虽然戴着墨镜,但那股子刻薄到骨子里的气场,郭漫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她的前婆婆,陆明的母亲,一个自诩皇族后裔、在圈子里出了名难缠的“老佛爷”。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听说我的好儿媳要开业了,当婆婆的,怎么能不来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