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云珩站在特训塔门前。青铜令还在掌心,边缘磨得指腹发红。他没再望西陲方向,抬脚迈进了门。
塔内三层高,石壁嵌着照明晶石,冷光一层层往下压。执事站在登记台后头,见他进来,抬头看了眼名册。“云珩?第三层东侧空置室,钥匙编号壬辰七。”他递出一块铁牌,“没人用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云珩接过,铁牌冰凉,上面刻着和青铜令尾数相同的数字。他没说话,沿着螺旋阶梯往上走。脚步声在塔内回荡,一层比一层沉。
第三层走廊笔直,两侧是闭合的修炼室门。门上贴着符纸,有的泛黄,有的裂了缝。他走到东侧尽头,把铁牌按进锁槽。咔的一声,门开了。
室内不大,地面铺着青岩板,中央有个凹陷的阵法圈,边缘刻着星轨纹路。左手边墙上嵌着一根地脉引火管,铜阀半开,有微弱的红光渗出;右墙则挂着一块拳头大的星辉石,寒气顺着支架往下滴,像凝出了一层霜。
他把灵兽袋放在角落的架子上,解开束口。赤鱬探出头,人面湿漉漉的,鱼身蜷着,鳞片还带着返祖后的嫩红。玄甲龟紧随其后爬出,背甲灰黑,纹路未显,慢吞吞挪到阵法圈边缘,停住不动。
云珩脱掉外袍,盘坐在阵法中央。左手伸向右墙,握住星辉石底座。寒气立刻顺着手臂往上爬,像是有细针扎进骨缝。他咬牙没动,右手同时按向地脉火阀,拧到底。
轰的一声,红焰从铜管喷出,直灌阵法圈。热流撞上寒气,在他体内交锋。胸口像被两股力道撕扯,一边冻得发僵,一边烧得发烫。他额头冒汗,转瞬又被星辉石吸干。
赤鱬低叫了一声,往他身边靠。玄甲龟也往前爬了半步,壳上开始浮现一丝金线。
他知道这痛扛得住。父母死在魔潮第七夜,那时他躲在废墟底下,听着外面吼声震天,火焰烧穿城墙的声音像撕布。那一夜死了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六十三个是孩子。他活下来了,可那晚的火光一直没灭,在脑子里烧到现在。
他没松手。
一夜过去,没人来敲门。
天还没亮透,训练场那边有了动静。几个同僚路过特训塔,看见三楼东侧窗户透光,站住看了会儿。
“那不是新晋的破晓种子?”一人问。
“云珩,昨晚刚领的令。”另一人答,“听说直接住进了高压区。”
“一个人?没带助教?”
“没。”
三人盯着那扇窗。里面光晕忽明忽暗,像是阵法不稳。有人摇头:“这么练,要么疯,要么废。哪有新人一上来就双源并引的?不怕经脉炸了?”
“我看他不对劲,”第三人低声,“你们发现没有?他灵兽袋里那只龟,昨夜我值班时扫过一眼,背甲上有金纹闪了一下,像……日头。”
其余两人皱眉。没人接话。
他们没再看下去,散了。
塔内,云珩仍坐着。星辉石已结满白霜,地脉火阀喷出的焰苗小了一圈。他的左手青筋暴起,皮肤泛出淡蓝,右手却涨成紫红,血管突突跳。呼吸很浅,但节奏没乱。
赤鱬伏在他腿边,鳞片开始泛出青铜色,一圈圈从尾部往上推。它张了下嘴,吐出一缕水汽,落在地上,滋的一声冒烟。玄甲龟趴在阵法边缘,背甲上的金线越来越清晰,最终连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一只鸟衔着太阳,展翅欲飞。
云珩睁开眼。
他先看了赤鱬,又看玄甲龟。没说话,只是把手从星辉石和火阀上撤下。双臂垂落时抖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没倒。
他解下腰间水囊,倒了些水在掌心,喂赤鱬喝。又从储物袋取出一小块灵苔,放在玄甲龟面前。两兽吃了,气息平稳了些。
他站起身,活动肩颈,骨头发出咔咔的响。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头雾蒙蒙的,训练场空着,地面干裂,缝里积着灰。
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
他不在乎。
他重新坐回阵法圈,调整姿势。这次左手仍握星辉石,但右手不再碰火阀,而是按在自己胸口,指尖压着契约印记。那里有一道隐秘的纹路,和赤鱬的心跳同步。
他开始引导寒气下沉,让星辉之力顺着血脉往下走,绕开脏腑,专洗四肢骨节。同时以心火为引,将残余的地脉热意聚在识海,锻神养念。
这是他自己摸索的法子,不靠典籍,也不靠教官。他在灰烬城邦长大,见过太多御兽师靠嗑药冲级,最后爆体而亡。他要的是稳,是久,是一步步走得踏实。
赤鱬趴着他膝盖,突然抖了一下。鳞片裂开一道细缝,渗出银光。它呜咽一声,尾巴抽搐。
云珩立刻停下修炼,转手抚它的背。寒气太重,水脉受压,灵兽承受不住了。
他把星辉石挪远些,只留一丝余寒在空气中流转。然后轻轻拍玄甲龟的壳,示意它把背上承接的地火残焰散一些出来。龟甲微震,那金乌图腾缓缓发热,释放出温和的暖流。
赤鱬挨近那热源,鳞片慢慢合拢,银光退去。
云珩看着两兽,低声说:“我不逼你们。可我们得变强。不能再让人死在第七夜。”
他没说是“我们”,而是“人”。
他知道前面有多难。断龙岭千里荒芜,无补给,无接应。他手里只有两个字,一块碑。但他必须去。不止为了残卷,更为了不让下一个孩子,在废墟里听着父母惨叫,熬过那一夜。
他重新闭眼。
雾气渐浓,塔外传来脚步声。那些同僚又来了,站在楼下仰头看。见三楼光还在闪,有人嘀咕:“还没停?”
“从昨晚到现在,快十二个时辰了。”
“他真当自己铁打的?”
“说不定吃了禁药,吊着命撑呢。”
话音落下,旁边一人忽然抬手,指向训练场方向。“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
训练场干裂的地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层薄雾。雾中有点点水光坠落,像雨,却无声。水珠砸在土缝里,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干泥吸水,微微膨胀,裂口收窄。
雨很小,只覆盖了场边十步范围。但确实存在。
而源头,正对着特训塔三楼东窗。
所有人都静了。
楼上,云珩仍闭着眼。赤鱬仰起头,人面朝天,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不像哭,也不像笑,像婴儿初醒时的第一声哼唧。
雨水就是这时落下的。
玄甲龟趴在旁边,背甲金纹稳定,仿佛刚才释放的热意不过是呼吸一次。
楼下没人说话。先前议论的人抿着嘴,转身走了。剩下两个站了几息,也默默离开。
雨下了不到半刻钟,停了。
云珩睁开眼,看了眼窗外。地面湿了一片,正在慢慢蒸干。他伸手摸了摸赤鱬的头,又拍了下玄甲龟的壳。
“行了。”他说,“今天够了。”
他站起身,双腿发麻,扶了下墙才稳住。走到架子前,把两兽收回灵兽袋。又取下星辉石,关紧地脉火阀。阵法圈熄了光,室内只剩照明晶石的冷辉。
他打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锁。
走廊空荡,没人等他。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有些虚,但没停。
走出特训塔时,天已亮透。阳光照在训练场上,湿痕快干了,只剩几处深色斑点。远处有御兽师在操练灵兽,喝令声此起彼伏。
他没回头,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衣服贴在身上,一半是汗,一半是夜里落的雨。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身后,训练场边缘的泥土里,一株枯草根部,渗出一点湿润。草尖微微动了一下,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