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诗忒长，文绉绉的，我看了几眼，却是一句也没记全，就知道什么环钗青丝的。”红鸿还时不时的向凰鹄投以求助的目光。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皆有些许了然与无奈——让红鸿这惯使刀剑的汉子去记诗文，确是难为他了。
“我记下了。”凰鹄抿嘴一笑，将手炉稳妥地置于慕容妱澕膝上，方娓娓念来，“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漫篸绿丝丛。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她声音清越，可也记不全，便从袖中抽出张临时在狱中借用的泛黄麻纸，继续念，“红罗著压逐时新，吉了花纱嫩麴尘。第一莫嫌材地弱，些些纰缦最宜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她用如玉磬的声音将诗中那缠绵悱恻之意，在这北地客舍中缓缓铺开，与外间的苦寒恍若两个世界。
念罢，凰鹄转向慕容妱澕与云苏，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与迷惑：“妱娘子，云苏郎君，这诗念来确叫人颇感幽婉动人，尤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梨花与白人’这几句，既有梨花白头的凄艳，又有残春零落的萧索，莫名教人心里发酸，似是藏着极深的离别之愁、悼伤之情，可我学识浅，只能感其情，却不太解得其中深意，此等十恶不赦之人心中竟装着这样的诗句么？倒像是……像是为谁悼亡似的。”
窗外残雪正映着案头烛火，云苏忽而轻笑道：“此诗是元微之（元稹）所作《离思》五首，这位元大人，诗才情愫，俱是深绵，尤其对亡妻韦丛的思念，层层递进，皆是追忆，堪称字字泣血，诗词如画。”他负手踱步，似在整理思绪，方继续道，“其一，绘的是晨起闺趣，美人残妆未整，那铜镜里，钗横鬓乱，胭脂未匀，忽而日色漫上眉梢，朝霞映面，竟如红莲凝露，娇艳欲化，虽无一字言爱，而爱意自在其慵懒明媚之间，这般慵懒情态，倒叫人想象新妇初嫁时，在晨光里对镜理妆的娇憨。”
慕容妱澕抚摸手中暖炉：“我觉得这‘水晶帘下看梳头’一句……”
慕容妱澕又仔细回忆：“我想起来了，倒与《江城子》‘小轩窗，正梳妆’有异曲同工之妙，元大人以乐景写哀，偏在极妍处见凄凉，读来实在心折。”
云苏颔首：“诗之其二，景致便清逸起来，最妙在造境，山泉绕阶舍，见碧水蜿蜒，万树桃花灼灼，掩映小楼在烟霞里，偏生楼中美人闲阅道书，隔着一挂水晶帘，看心上人梳头，那青丝如瀑垂落，此情此景这般仙逸，岂是寻常朱门可拟？瞧不似凡间，倒如观姑射仙子，唯恐惊扰。”
凰鹄忽而轻叹：“这般情致，竟是亡妻，太过哀伤了。”
“哀而不伤，方见真意。”云苏接过诗卷，“诗其三嘛，转而以物喻人，说那华美的著压红罗总追新样，绣着‘秦吉了’的轻纱染着嫩色，他却道‘莫嫌材地弱’，稀疏的纱帛才最堪怜爱，这分明是以寻常衣物，暗喻韦氏夫人虽出身贵胄，却不慕奢华、素雅宜人的品性，尽言心中的‘薄纱最宜人’。”
红鸿眉头紧锁的端起茶盏：“‘曾经沧海’四句……”
“我道是诗之四简直千古绝喻啊！”云苏指尖划过诗卷，“见过沧海之水的浩渺，巫山云霞之绚烂，自此世间万物便再无颜色，以此喻其夫妻深情，可谓至大至美，无与伦比，故而穿行万花丛中，亦懒于回顾，一半是因潜心修道，一半……终究是为君情深。”
凰鹄哀叹：“果真痴绝。”
云苏续道：“还有其五，收束于一抹梨白，百花争艳之春，独取梨花，赠予玉人，梨花洁而不艳，静而不喧，正合其妻风神，而今梨花落尽，唯余绿叶伴残春，其寂寥落寞，读来同样心折。”他此时轻声补充，“元大人这几首诗，妙在‘以乐景写哀’，以往昔之极甜，衬今日之苦极，那水晶帘下看梳头的静谧好时光，愈是美好，便愈显‘曾经沧海’此句的沉痛空茫。”
凰鹄听得入神，喃喃道：“原来每句诗后，都有这般深的情由与画面……只是太过哀伤了些。”
红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嘴里反复念叨着：“晓镜妆台……山泉桃花小楼……秦吉了花纹……梨花……”忽然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迸现，仿佛暗夜中划亮一道闪电，“等等！镜、台、泉、桃、楼、罗纱、异鸟花纹、还有梨花……这些物件景致，串联起来，不正活脱脱是唐家宅邸园圃楼阁间的布局陈设么？”
云苏将诗卷叩在桌案上，慕容妱澕因思索差点被暖炉烫伤，凰鹄的裙摆轻轻坠地……
凰鹄忽然柳眉倒竖，啐道：“该杀的趟快腿！此獠犯下这等重案，毫无悔惧之心，囚牢之中，念念不忘的竟是唐宅昔日的富贵风流，果真恶贯满盈！”
红鸿猛地抓起那卷诗抄，眼中锐光闪动：“若《离思》五首暗合唐家宅邸景致，那这趟快腿在墙上录下此诗，恐怕不止于追慕荣华，这诗卷之中，或许还藏着更紧要的关节！”他话音未落，已大步向门口踏去，“走！再探唐家宅邸寻隐秘线索去。”
“红鸿兄弟，稍安。”慕容妱澕轻声唤住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诗卷的另一处，“你们只道他附庸风雅，或借诗喻景，可你看他的词句之间，尽是闺帷狎昵之态，这般笔墨，岂是寻常追忆繁华？”
凰鹄实在想不明白，便问：“妱娘子，难道这趟快腿还有别的深意？”
慕容妱澕眸光微凝：“大家可听过《采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