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缓缓从那张冰冷的长椅上起身,双腿的麻木感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背包的肩带,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外套内袋里,指尖触碰到便签本的硬角——那是记录灵感的工具,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之物。便利店门口那张金属椅子早已凉透,贴在他的裤子上,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皮。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酒店大堂,径直穿过人行横道,脚步比之前快了些,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甩掉心底那丝犹豫和悔意。
旋转门在他面前缓缓转动,他随着人流走了进去。前台在右手边,灯光亮得刺眼,穿制服的服务员低头专注地敲击着电脑键盘,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电梯在最里面,两部并排,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他走进左边那台,按下了12楼的按钮。手指触碰到按钮的瞬间,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没有收回手。
走廊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沿着墙边缓缓前行,眼睛紧紧盯着房号牌——1207、1208……1211。当他走到1213门前时,他停住了。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然而,就在他准备抬手敲门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是周倩的声音。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是他熟悉又陌生的语调——只有在开会前哄他别多想时,她才会用这种语气。接着是一个男声,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内容听不真切,但语气轻松,像是在碰杯。然后是玻璃杯轻碰的“叮”一声,清脆得扎耳。
陈默抬起右手,握拳用力砸门。
咚、咚。
两声,不算轻。他等了大约三秒,再次砸门,这次力气更大,指节撞上门板传来一阵疼痛。里面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挪椅子的声音,有人朝门口走来。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喉咙干得发紧,几乎要喊出她的名字。
脚步声走到一半就停住了。
没有人开门。
他又敲,这次是手掌拍上去,声音沉闷,像打在棉花上。门内的说话声没有停止,反而又笑了起来,周倩说了句“你别闹”,语气亲昵得让他胃里一阵抽搐。他退后半步,背脊抵住对面的墙,冰冷的瓷砖贴着衬衫,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他第三次抬手,手已经不太听使唤,拍门的动作变得迟缓。第四次,手掌贴上门板滑了下来,像撑不住似的。他靠着墙慢慢往下出溜,最后坐在地上,双膝曲起,头埋进臂弯里。
走廊的灯一直亮着,惨白的光线照得他即使闭眼也能看见光影。他咬住袖口,布料蹭着嘴唇,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在眼眶里打转,一眨眼就灼得生疼。他不敢吸鼻子,怕声音传出去,只能死死压着胸口那股气,一下下地喘。
门里又传来笑声,这次更近了,好像那人靠得很近。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的,接着是抽纸的窸窣声。他们像在家里一样自然。
陈默把脸更深地埋进胳膊。他的右眉疤痕开始发痒,但他没有去挠。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自己还醒着。手机在背包里,关着机,但他知道就算开机也不会响。这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连敲门都不配得到回应。
他坐着,一动不动。过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闪着绿光,映在他脚边,像一条割不开的线。风从空调口吹下来,掀了掀他的衣角。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只是靠着墙,听着门内的低语,一声声钻进耳朵,再也拔不出来。
他的左手慢慢搭上屈起的膝盖,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