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的身影裹挟着风尘与硝烟,几乎是瞬间冲破雪庐的禁制,直直撞进书房。
闻人翊悬的战袍上还沾着西境的血污,肩头的伤口尚未愈合,渗出的血迹染红了半片衣襟。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火麟枪重重杵在地上,震得案头的笔墨纸砚哗哗作响。
“申屠子夜!”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滔天的怒意与绝望,“你看看你处理的事!你看看边境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子夜端坐于软榻之上,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唯有微微隆起的小腹,昭示着他此刻的特殊身份。他抬眸,眼底的冰寒比雪庐深处的坚冰更甚,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处理的,是申屠族的族务,是我用十四岁的性命换来的,申屠族的安稳。”
“安稳?”闻人翊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向前一步,大手狠狠拍在案头,震得一枚寒玉镇纸滚落在地,“你封锁边境,暂停贸易,昭告众族指责火族——这就是你所谓的安稳?!”
“火族截断赤玉髓供应,扣押我申屠运矿车队,重伤我族中矿工!”子夜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的声线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我不如此,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族人受苦,看着申屠族的利益被践踏?!”
“那是因为他们对灵矿的处理结果心存不满!”闻人翊悬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一丝委屈,“我承认,我当时的方式是强硬了些,但我是为了申屠族的利益!我是为了护住你,护住我们的孩子!”
“为了申屠族的利益?”子夜轻笑一声,声音里的自嘲几乎要溢出来,“你所谓的利益,是用两族的矛盾加剧换来的!你所谓的守护,是将我好不容易稳住的申屠族,再次推向战火的边缘!”
他猛地撑起身,不顾腹中的沉重,不顾身体的虚弱,一步步走到闻人翊悬面前。他的身高不及闻人翊悬的肩,却硬生生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闻人翊悬,你看着我。”子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十四岁那年,凶兽潮破城,父母殉族,申屠族濒临覆灭。是我,拖着半残的身躯,点燃冰棱大阵,以灵脉为烛,以生命为薪,才护下雪庐最后一片净土。”
“这十余年,我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扛过了多少生死危机?我带着族人补种灵田,重建阵法,安抚老弱,一步一步,将申屠族从深渊里拉回来。这十余年的心血,是我的命,是申屠族的命!”
“而你?”子夜的目光如同利刃,狠狠刺进闻人翊悬的心脏,“你入赘申屠,却依旧带着火族的莽撞与炽热。你处理灵矿,激化两族矛盾;你远赴西境,留下一堆烂摊子。现在,你回来了,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了指责我?!”
“你说我在摧毁申屠?你说我在践踏你的心血?”子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泣血的绝望,“真正摧毁申屠,践踏我十余年心血的人,是你!”
“是你,用一场荒唐的药池意外,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是你,用一腔自以为是的守护,将申屠族拖入新的危机;是你,用你与申屠格格不入的一切,让我明白——你永远不会懂,我肩上的责任,我心中的执念,我用命换来的家!”
闻人翊悬的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的火麟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看着子夜眼底的冰寒与绝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看着他小腹上那抹属于生命的弧度,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往日的桀骜与霸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慌乱与无措,“我只是想护着你,护着孩子,护着申屠族……我只是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子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是火族的战神,你习惯了用力量解决一切,你永远不懂申屠族的安稳,需要的是隐忍,是妥协,是小心翼翼的守护。”
“你与申屠,本就格格不入。”
“从今往后,雪庐主院,你不必再来。”子夜缓缓转身,背对着闻人翊悬,声音里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孩子降生后,你可以来看望,但绝不能插手申屠族的任何事务。”
“闻人翊悬,你我之间,除了孩子血缘上的联系,再无其他。”
“你走。”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闻人翊悬站在原地,看着子夜那道孤绝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摇曳,突然觉得,自己与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族的隔阂,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用十余年心血与生命筑起的高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火麟枪,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那道赤色的身影,带着满身的疲惫与绝望,消失在雪庐的晨雾之中。
书房内,子夜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抬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孩子不安的胎动,感受着心尖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闻人翊悬,你可知,我有多希望,你能懂我。
可你,终究是不懂。
我好不容易才挽回的申屠族,我十余年的心血,绝不能因为你,毁于一旦。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作为申屠族族长,必须承担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