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结束的铃声像只调皮的幽灵,在走廊上晃悠着,迟迟不肯离去。陈星雨坐在靠窗的位置,头低得仿佛在研究桌面的纹理,左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校服口袋,指腹像在给一件古董抛光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电子木鱼的外壳。那玩意儿早就成了摆设,屏幕灰得像清晨的雾霾,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按着,仿佛在刷一个永远加载不出结果的短视频——或者,更像是在等待某种奇迹的出现。
她刚从礼堂回来。
十分钟前,她还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话筒,台下黑压压一片脑袋,像一片等待收割的稻田。赵铁军坐在前排主席台,背挺得比军训教官还直,眼神像两把利剑扫过来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记过——毕竟,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没人通知她要发言。
隔壁班一个男生在走廊上突然喊了一嗓子:“陈星雨这次模考涨了三百名,还不当学习标兵?”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整层楼都竖起了耳朵。
紧接着,八班的一群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七嘴八舌地起哄:“对啊!陈星雨必须上台!”“上次你说‘摆烂是种修行’,现在直接修成正果了?”“这逆袭剧本比我妈追的《甄嬛传》还刺激。”
她当时就愣住了,抬头瞪过去:“谁提名的?写申请书了吗?流程合规吗?有没有公示三天?”
“流程你个头!”周舟不在,但有人替他接梗,“群众提名,民主推选,当场生效!走不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前后左右架着胳膊往礼堂方向推。她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没用——这些人平时不熟的、点头之交的、甚至曾经觉得她“太刺头不好惹”的,现在全围上来,笑得跟过年领红包似的。
“你们这是想看我社死吧?”她边走边嘀咕。
“社死你个鬼,这是高光时刻!”前面带路的男生回头一笑,“你可是咱们年级近五年来,从倒数冲进前三百唯一活着的例子。”
她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算什么荣誉,怎么听着像动物园新来的稀有物种。
礼堂已经坐满,年级大会照常进行。表彰环节一开始,主持人念到“进步最大学生代表”时,底下一阵骚动,几十道视线齐刷刷甩向后排入口。
她站在幕布旁边,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工装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荧光笔和耳机,右耳的小耳钉在舞台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微型的星星。
赵铁军坐在第一排,手搭在记过本上,眉头拧成“川”字。他显然没收到任何关于让她发言的通知。可台下掌声已经响起来,还有人吹口哨,后排几个男生举着手机录像,弹幕式吐槽刷屏似的往外冒:“家人们谁懂啊,叛逆姐走上正道了!”“这不是标兵,这是反内卷胜利大逃亡实录。”
主持人尴尬地看了眼名单,又看了眼赵主任。赵铁军沉默三秒,最终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嘴角绷得像被订书机夹过。
她走上台,接过话筒。
没有稿子。
没有鞠躬。
连站姿都是歪的,肩膀斜靠着讲台边缘,像是随时准备溜号。
台下安静了一瞬,等着她说点励志的,比如“感谢老师感谢父母”,或者“只要努力就能逆袭”。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赵铁军脸上。
然后咧嘴一笑,对着全场大声说:“我的经验就是——少听主任废话!”
全场静了半秒。
接着爆发出哄笑声,夹杂着拍桌子和跺脚的声音。有人喊“真实!”,有人鼓掌鼓得像在打快板,后排一个女生直接把奶茶杯举过头顶当应援棒挥。
赵铁军的脸黑得能炒出锅包浆豆腐。
但他没动。
没站起来打断,没示意主持人换人,甚至连记过本都没翻开。
只是坐在那儿,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道没解完的物理大题。
她也没多待,说完就转身下台,路过主席台时还故意放慢脚步,冲他眨了下眼。赵铁军没理她,低头翻本子,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一下,又重重涂掉。
她走出礼堂时,身后还在闹腾。
有学生追出来拍她肩膀:“牛啊你!”“刚才那句我能剪成视频发抖音不?”“下次年级大会我还提名你,争取拿个‘最佳发言奖’。”
她淡淡回了一句:“下次别替我报名。”
然后拉开书包侧袋,摸出那个没电的电子木鱼,轻轻敲了两下。
咚。
咚。
屏幕一闪,冒出一行字:功德+1。
她扯了下嘴角,把木鱼塞回去,一路穿过教学楼走廊,脚步不快也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教室门口,她停下。
里面已经开始上课,数学老师还没来,同学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有人低头刷题,有人传纸条,还有人在小声复述她刚才那句话,模仿她的语气:“少听主任废话——哈哈哈,绝了。”
她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蹭了蹭上面的划痕——那是她之前用刻刀刻下的“明川八”,现在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然后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头微微低着,左手插进口袋,右手搁在桌沿,指尖轻轻碰着电子木鱼挂件。
窗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她右耳的银色小耳钉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人再提礼堂的事。
也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整个八班安静了几秒,仿佛在等下一波风暴降临。
而她只是坐着,像一块刚刚冷却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