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一头扎进青州城的小巷,脚底板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草鞋早被山间碎石磨出了洞,脚趾头从破口处探出来,沾着泥水和血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没空管这些,只顾低着头往前钻,背贴着墙根,眼睛不停扫视巷口动静。
身后那阵“井里漂着个人”的尖叫还在耳边嗡嗡响,可他不敢回头。刚混进城门时他还松了口气,以为能找个破庙躲一晚上,结果命案来得比追兵还快。这地方不能久留,西厂耳目多,万一有人认出他是昨夜破庙逃出来的疯道人,立马就得被按在地上摩擦。
小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皮剥落得像老树皮,几根枯藤挂在墙上随风晃荡。地上堆着烂菜叶、鸡毛和不知道谁倒的潲水,一股酸臭味直冲鼻腔。陆九渊捂了下鼻子,心想这地界连野狗都不愿来刨食,倒是适合藏身。
他靠着东侧墙根滑坐下来,肩膀上的箭伤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肉里捅。他咬牙扯开道袍领口,瞥了一眼伤口——还好没中要害,血已经凝了,就是活动起来牵扯筋骨,疼得想骂娘。他顺手从怀里摸出朱砂笔,确认还在,又拍了拍腰间桃木剑,心里才踏实点。
“命是捡回来了……”他喘着粗气嘟囔,“可这破城怎么到处都是事?”
话音未落,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吵嚷声。
“死人啦!张屠户家出事啦!”
“快去报官!别碰尸体!”
“哎哟我天爷,胸口画符呢!邪门得很!”
陆九渊耳朵一竖,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本想装聋作哑,可那些话越听越不对劲。“画符”?不是普通斗殴杀人,也不是劫财害命,谁会在杀人后特意在尸体上刻东西?这年头老百姓打架最多砍两刀,哪有闲工夫搞艺术创作?
他慢慢支起身子,借着墙角阴影往声音来源挪。巷道拐了个弯,前方是个小院子,院门半开着,里面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吵得像菜市场开盘。几个妇人站在门口探头看,又被家里男人拽回去,嘴里念叨“晦气晦气”。
陆九渊趴到墙边,眯眼朝里瞅。
院子里铺着青砖,中间倒着个男人,穿着短打布衣,裤腿卷到膝盖,一看就是干粗活的。脸涨得发紫,嘴巴微张,舌头吐出一点,十根手指蜷成爪状,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最扎眼的是他敞开的前襟——胸口皮肤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迹,歪歪扭扭,像用炭条画出来的符咒,又不像字,排列方式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不是自然死亡。”陆九渊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现代读历史系的时候选修过犯罪心理学,虽然不算专业,但好歹看过不少真实案件资料。这种符号性标记、无明显外伤、面部青紫、指端蜷缩……典型的中毒特征,加上刻意留下的记号,极可能是某种组织作案的手法。国外叫“签名杀人”,国内俗称“留章子”。
他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线条看似随意,实则有规律可循:三横一竖打底,上面叠了个倒三角,右侧延伸出螺旋纹,整体像个扭曲的“山”字,但又不完全是。排列顺序也不符合常见文字结构,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图腾。
“操,这是连环案?”他低声嘀咕。
如果是单起案件,凶手没必要费这个劲。但若是一系列谋杀的一部分,留下统一标记就成了身份宣告。就像现代社会的连环杀手喜欢在犯罪现场留下特定物品或涂鸦一样,这是一种心理宣示——我在行动,你们抓不到我。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前两天南街李裁缝、北巷刘铁匠,都是这么死的!身上都有这鬼画符!”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听说县太爷都吓病了,衙役都不敢查!说是撞上了‘阴司索命’!”
“放屁!”一个老汉啐了一口,“什么阴司?分明是有仇家上门报复!可张家跟谁结这么大仇?连死法都一样?”
陆九渊听得脊背发凉。第三起?说明凶手已经有固定模式,且持续作案未被抓。更可怕的是,官府压不住消息,民间已经开始传神弄鬼。一旦形成集体恐慌,接下来很可能会出现模仿犯,或者无辜者被当成替罪羊乱棍打死。
他脑子飞快转着:如果真是组织作案,背后必然有目的。钱财?权力?复仇?还是某种信仰驱动?但这符号……没见过任何典籍记载类似纹样,也不像民间巫术常用符箓。难道是外来势力?秘密教派?亦或是……
念头还没转完,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现在可是通缉犯身份,不该掺和这种大案。管得越多,暴露风险越大。西厂盯他盯得紧,万一被人看到他在命案现场晃悠,直接扣个“妖言惑众+疑似同党”的帽子,当场拿下都不带审的。
“算了算了,保命要紧。”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准备原路撤退。
可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不是因为风,而是那种熟悉的、被人锁定的感觉——就像昨夜在破庙,叶寒衣站在庙门前那一刻。
紧接着,一道清冷女声从巷口传来:
“妖道,看你往哪儿跑。”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可在陆九渊耳朵里却跟炸雷似的。
他整个人僵住,手指紧紧攥住桃木剑柄,指节泛白。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整个大胤朝敢这么叫他“妖道”的女人只有一个,而且此人一旦开口,八成就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叶寒衣没现身,也没脚步声,仿佛她一直就在那儿,只是现在才愿意说话。也许她早就跟到了巷口,一直在等他露出破绽;也许她是听到命案骚动才赶来的,顺手逮个现成的。不管是哪种,此刻都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陆九渊脑子飞转:跑?还是硬刚?
跑是唯一选择。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打,肩上有伤,体力耗尽,手里就一根桃木剑当拐棍使,真对上那位“血月斩”,怕是连她刀出鞘的声音都听不清就得躺下。
可问题是——往哪跑?
这条小巷是死胡同,前后两条岔路都被民居堵死,唯一的出口就是刚才进来的主巷道,而那边现在站着个要命的女人。
他眼角余光扫向院子方向,心念一动:借人群掩护,翻墙走?
可那院子里全是人,贸然闯入等于自投罗网。再说那具尸体上的符号还没看清全貌,要是错过细节,以后再想找线索就难了。
正犹豫间,那声音又响了,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你倒是挺会躲。昨夜破庙你能溜,今日青州城,我看你还能钻进地缝不成。”
陆九渊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像威胁,其实是在逼他反应。只要他一动,对方立刻就能判断方位,继而出手。
他屏住呼吸,贴紧墙面,试图降低存在感。可惜他忘了自己穿的是靛青道袍,补丁摞补丁,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反而格外显眼。再加上刚才靠墙坐太久,屁股底下蹭出一片湿印,跟周围干燥地面一对比,简直就是活靶子。
“完了。”他心里暗道。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吸一口气,双腿发力,整个人贴着墙根横向窜出三步,顺势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柴房门,翻身滚了进去。屋里堆满劈好的木柴和干草,味道呛人。他顾不上咳,手脚并用地爬到角落,伸手抄起一把稻草盖在身上,只留一条缝观察外面。
巷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不是奔跑,也不是搜查式的踩踏,而是那种闲庭信步般的节奏,一步一步,稳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寒衣进巷了。
陆九渊透过草堆缝隙往外看,只见一双黑色高靿靴缓缓踏入视野。靴面锃亮,边缘镶着鎏金甲片,走起路来几乎无声。那双脚停在他刚才靠坐的位置,微微偏头,似乎在嗅空气里的气味。
“血味。”她淡淡道,“还没干。”
陆九渊心头一紧。糟了,肩膀渗血把道袍染红了,一路滴下来,成了追踪线索。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近了些,“跑不动了吧?不如出来,省得我动手。”
没人回应。
她轻笑一声,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踢了踢地上的湿泥印。
“我知道你在。你每次撒谎前,呼吸会变慢半拍。昨夜在庙里就是这样。”
陆九渊咬牙。这女人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我不杀你。”她说,“只要你交出《天机簿》。”
陆九渊差点笑出声。合着到现在还以为他真有本实体书?那玩意儿烧完就没了,看过即焚,连他自己都留不下记录。
“你想多了。”他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声音闷在草堆里,“贫道只有嘴一张,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话音落下,外面骤然安静。
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
“锵——!”
唐刀出鞘半寸,刀锋斜指柴房屋顶,红绸随风轻扬。
“嘴?”叶寒衣冷笑,“你的嘴,迟早被人割了去喂狗。”
陆九渊咽了口唾沫。这姐们今天脾气不太对啊,莫非是连着两天没抓到人,上司给压力了?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朱砂笔,又看了看头顶房梁——太低,跳不上;左右墙壁太厚,撞不开;正面出去就是送人头。唯一的生路是后墙有个狗洞,勉强能钻,但得先挪开挡路的柴堆。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响。
可就在他刚推开一小捆干草时,头顶瓦片“咔”地响了一下。
是他碰的。
叶寒衣耳朵一动。
“找到了。”
唐刀彻底出鞘!
陆九渊再也顾不得隐蔽,猛地掀开稻草弹身而起,撞向后墙狗洞。木框“哗啦”散架,他整个人狼狈地滚了出去,摔在隔壁院中的粪池边上,一身臭气。
“呸!什么破风水!”他一边爬起来一边骂,“老子踩你八辈祖宗坟头!”
外面传来叶寒衣冷冷的声音:“这次让你走。下次——必斩。”
陆九渊没应声,拔腿就往新巷子里冲。这回他不敢再停留,专挑狭窄曲折的小道钻,穿过晾衣竿、跨过鸡笼、跳过猪圈,最后翻过一道矮墙,终于甩开了追踪。
他靠在一面墙上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刚才那一幕太险了,差半步就得被按住 interrogation(审讯)。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现在已经在西厂大牢里喝洗脚水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脱身。叶寒衣不会轻易放弃,尤其当他接连出现在重大命案现场附近。下次见面,恐怕就没这么客气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记起那具尸体胸口的符号。
那图案……真的只是凶手的标记吗?会不会和《大胤凶吉簿》有关?虽然今天寅时尚未到,新预言还没更新,但之前的三句血字全都精准应验,说明这个世界确实存在某种超自然逻辑。
如果这连环凶案也是命运棋局的一环呢?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朱砂笔,在墙上随手画下记忆中的符号:三横一竖,倒三角叠加,右侧螺旋纹。
画完一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结构……怎么有点像“井”字变形?又有点像古代青铜器上的族徽?但细看又不像。更诡异的是,它居然隐隐和“白蛇衔剑出深井”这几个字产生某种联想——“井”出现了,“蛇”形似螺旋,“剑”或许对应中间那道竖线?
他摇摇头,把想法甩出去。现在瞎猜没意义,金手指还没更新,他不能主动推演,否则容易误判送命。
关键是,这案子不能不管。
第三起死者身上有符号,说明凶手有计划、有节奏,接下来很可能还有第四起。而青州城已经人心惶惶,官府压不住局面,一旦爆发大规模混乱,倒霉的还是百姓。
他虽然是个逃犯,但毕竟穿书而来,多少有点现代人的责任感。再说,这种连环命案最容易牵扯权谋斗争,万一哪天发现七大家族也掺和其中,他想躲都躲不掉。
“不行,得盯住。”他自言自语,“但不能再露脸了。”
他撕下道袍一角,把脸下半部分裹住,只露一双眼睛。又顺手捡了根树枝当拐杖,故意驼背瘸腿,装成乞丐模样。这副打扮往街上一站,立马没人多看一眼。
他沿着小巷继续深入,目标是刚才那个命案院子的周边环境。要查案,先看地理。张屠户家住东街中段,左右邻居都是卖肉、卖豆腐的,平日人来人往,按理说不该发生密室杀人。可既然死了人还没被及时发现,说明凶手要么熟悉作息,要么用了某种拖延手段。
他绕到院子后墙,发现有个狗洞被新踩塌了一块,正是他刚才逃出来的地方。再往上看,屋顶瓦片有轻微错位,像是有人攀爬过。他踮脚摸了摸檐角,指尖沾到一点黏腻的东西——是猪油。
“有意思。”他咧嘴一笑。
屠户家常年炼油,屋檐难免沾上油脂。正常人爬墙会打滑,但若事先处理过手脚防滑,就能悄无声息进出。这说明凶手可能具备一定反侦查意识,甚至受过训练。
他又走到院门前,假装讨饭,凑近围观人群听八卦。
“听说没?张家儿子今早去报官,说爹昨晚还好好的,一起吃了晚饭,半夜听见动静,起来一看人就倒在院子里了!”
“那岂不是……杀人的时候他在屋里?”
“可不是!可他说啥都没听见,门窗也没坏,贼是怎么进来的?”
“邪门!肯定是鬼祟附体!不然谁能穿墙?”
陆九渊听得直摇头。老百姓一碰到解释不了的事就归结于鬼神,殊不知很多“灵异现象”都是人为制造的心理盲区。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不是风吹的。
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缓缓回头,只见远处巷口站着一个模糊身影,身穿飞鱼服,长发束马尾,手里拎着一把缠红绸的唐刀。
叶寒衣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隔着十几丈距离,牢牢钉在他脸上。
陆九渊心头一跳,立即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脚步加快。
他知道,这一眼已经被认出来了。
伪装没用,气息骗不了人。那个女人简直是个活体人脸识别系统,专克易容改装。
他不再犹豫,撒开腿狂奔。穿过集市、跃过水沟、钻过桥洞,最后跳上一辆运菜的板车,躲在白菜堆里喘气。
车轮吱呀吱呀响,载着他驶向城区深处。
他躺在菜叶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全是那具尸体、那个符号、那句“妖道,看你往哪儿跑”。
命案才刚开始,追捕也没结束。
而他,已经被夹在两者之间,动一步都是雷。
板车颠簸前行,白菜叶擦着他脸颊,发出沙沙声。
他闭上眼,低声喃喃:“下一个死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