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叶子蹭得陆九渊满脸都是,他躺在板车上,鼻孔里全是菜帮子的土腥味。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像极了宿舍楼下那辆常年不修的共享单车。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个符号——三横一竖打底,倒三角叠上头,右边一圈螺旋纹。这玩意儿要是拿去现代算命摊子上摆着,老板肯定要收他两百块解厄费。
可他没机会逃回现代了。
就在他琢磨是不是该把这图案记下来时,板车猛地一顿,停了。
“下来。”
一个女声从头顶传来,冷得像腊月井水。
陆九渊眼皮一跳,心说完了,这声音太熟了,比闹钟还准时,专治各种装死。
他缓缓掀开盖在脸上的菜叶,眯眼往上瞧。
叶寒衣就站在车边,飞鱼服一丝褶皱都没有,唐刀归鞘,红绸随风轻轻晃。她没动手,也没喊人,就这么站着,像根插在地里的铁钉,稳得吓人。
“督主大人……”陆九渊干笑两声,嗓音沙哑,“咱能不能讲点道理?贫道现在又饿又累,连站都站不稳,您非要这时候动手,传出去多不好听。”
“你昨夜躲粪池边上,今早钻白菜堆里。”叶寒衣淡淡道,“挺会找地方。”
陆九渊嘴角抽了抽。好家伙,全程被盯着呢?这女人是装了GPS还是自带热成像?
他想再磨两句,可刚撑起身子,肩上箭伤突然一阵钝痛,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闷哼一声,腿一软,直接从板车上滚了下来,摔在泥地里,半片白菜叶还挂在耳朵上。
叶寒衣低头看他,眼神没变,脚却动了。
她走上前,靴尖轻轻一挑,把陆九渊掉在地上的朱砂笔踢到自己脚下,踩住。
那支笔是他唯一能记录血字的东西,烧完就没了,看过即焚。现在被踩在西厂督主鞋底下,象征意义拉满——你那套神神叨叨的预言,在我这儿就是根破棍子。
“白蛇衔剑之时,我们退兵。”叶寒衣开口,语气像在念审讯口供,“你说的?”
陆九渊趴在地上,咧嘴一笑:“贫道确实说过。”
“现在张屠户死了,你倒说说看。”她俯视着他,“‘白蛇衔剑’在哪?”
围观人群早就散了,巷口只剩几个胆大的小孩躲在墙后偷看。风吹过空地,卷起几片烂纸。陆九渊喘了口气,扶着板车慢慢站起来,肩膀上的伤让他整个人歪着,活像个刚喝完假酒的江湖郎中。
“督主啊。”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补丁都快掉光了,“您抓我也抓了两天,追我也追了三条街,就没想过一个问题——为啥每次我出现,命案就跟脚后跟似的冒出来?”
“因为你就是凶手。”叶寒衣说。
“哎哟我去!”陆九渊差点跳起来,“您这话要让百姓听见,回头茶馆说书都得多加一折《疯道人连环杀人案》!”
“少废话。”她抬手,一把抓住他脖领子,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的颈椎拧出响声,“走。”
“去哪儿?”
“命案现场。”
“不是,我都说了我没杀人——”
“我不信你。”她说,“但我信尸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东街小院,阳光斜照进来,院子里那具尸体还躺在原地,脸已经发青,嘴角凝着黑血。周围没人敢靠近,只有一只野狗在院墙外探头探脑,闻到味儿又吓得缩回去。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下一秒就得躺下陪这位张屠户兄弟作伴。
他蹲下身,假装整理道袍下摆,实则借动作掩饰手抖。昨晚寅时更新的血字还在脑子里:
**“白蛇衔剑出深井”**
**“天医星坠西厂门”**
**“红衣悬梁午时三”**
前两句应验了,第三句还没动静。但现在这案子……和“白蛇衔剑”有关?
他盯着尸体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死者右手五指紧攥,掌心朝内,指节泛白,明显是临死前死死抓住什么东西。
他心头一动。
上一章他就发现这人手形不对劲,当时忙着跑路没细看,现在再看,掌心有明显的压痕,边缘微微凹陷,像是被硬物硌出来的。而且指甲缝里除了黑泥,还有点青绿色碎屑,像是玉器刮落的粉末。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什么有意思?”叶寒衣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
“这位兄台死前,手里攥着东西。”陆九渊抬头,“被人硬掰开了。”
“胡说。”叶寒衣冷笑,“衙役查过,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他们没看出痕迹。”他指着掌心,“您看这压痕形状——长条状,前端略宽,后端收窄,像不像一把小剑?再加上这玉粉……啧,八成是怕惹祸上身,偷偷拿走了。”
叶寒衣眯眼盯着尸体的手,没说话。
陆九渊见她动摇,立刻伸手拨开死者手指。
一开始还不太动,像是肌肉僵死了,他咬牙用力一掰——
“咔。”
一声轻响,五指终于松开。
掌心里,赫然躺着半截断裂的玉佩!
约莫三寸长,青玉质地,断口参差,显然是被人强行扯断留下的。最显眼的是,玉佩整体呈剑形,柄部雕着蛇首,双眼用黑曜石镶嵌,阴森森地反着光;刃身刻满鳞状纹路,远远看去,真像一条盘绕的蛇叼着一把短剑。
陆九渊瞳孔一缩。
来了!就是它!
“白蛇衔剑……”他喃喃道,“原来不是井里冒出条蛇嘴里叼把剑,而是有人手里握着这么个玩意儿!”
他猛地抬头,看向叶寒衣,声音拔高:“督主!这就是关键!白蛇衔剑,剑在此处!”
叶寒衣没动。
她盯着那半截玉佩,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片刻后,她蹲下身,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抚过蛇纹凹槽。触感冰凉,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竟觉得指尖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皱眉,翻来覆去查看。
玉质温润,工艺精细,绝非民间寻常物件。更诡异的是,蛇首的眼睛似乎会动——明明是死物,可在不同光线下,那对黑曜石总像在盯着人看。
“你在编故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这种东西,谁都能塞进死人手里。”
“那您说,为啥偏偏是我看见了?”陆九渊反问,“您手下那些衙役咋没发现?县太爷咋没提过?老百姓围在这儿叽叽喳喳半天,谁注意过这手型有问题?”
叶寒衣沉默。
她当然知道答案——因为只有他知道“白蛇衔剑”这四个字。
其他人只当是邪祟索命,唯独这个疯道人,一开口就说中了关键。
巧合?未免太巧。
“你到底是谁?”她盯着他,目光如刀,“真能预知生死?”
“贫道只是个看热闹的。”陆九渊苦笑,“可热闹看得多了,难免看出点门道。”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我要真是凶手,何必把线索说出来?直接藏起来不就完了?”
叶寒衣没接话。
她站起身,把玉佩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按住唐刀刀柄。阳光照在她脸上,左眉骨那道淡疤格外清晰。她盯着陆九渊看了足足十秒,像是在判断他每一根睫毛有没有抖动。
然后,她收回目光。
“留你一命。”她说,“随我查案。”
陆九渊差点没站稳。
不是因为伤,是太意外了。
他本以为今天至少得挨一刀,哪怕不死也得挂彩,结果……合着自己一张嘴,居然把死刑犯说成了协查员?
“您这是……信我了?”他试探性问。
“不信。”叶寒衣转身往院外走,“但我需要一个会胡说八道的人。”
陆九渊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嘀咕:“合着我是工具人呗?专门负责给您提供离谱思路?”
“你要是不说实话,下一具尸体就是你。”她头也不回。
两人走出院子,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显然都被连环命案吓住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陆九渊摸了摸怀里剩下的朱砂笔,确认还在。
他还活着,没被砍头,没被抓进大牢,反而和西厂督主达成了临时合作。虽然说是“协查”,听着像外包临时工,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更重要的是——
他刚刚亲眼验证了一件事:《大胤凶吉簿》的预言,不仅能预警灾难,还能反向推理真相。只要他抢在血字应验前找到线索,就能把“被动逃生”变成“主动破局”。
这才是穿书者真正的活法。
“前面带路。”叶寒衣突然停下脚步。
“啊?”
“你说这玉佩是关键,那就找出它的来历。”她将玉佩递过去,“半个时辰内,给我答案。”
陆九渊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正面是蛇衔剑图样,背面却刻着两个小字:**“癸巳”**。
他一愣。
这不是年号,也不是地名,倒像是天干地支纪年。
“癸巳年……”他低声念,“六十年前的事了?”
“查不出来,你就替张屠户躺下。”叶寒衣说完,转身走向街角阴影处的一匹黑马,翻身而上。
陆九渊站在原地,捏着玉佩,脑子飞转。
六十年前?那时候大胤还没立国,前朝还在。这玉佩若真是那个年代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屠户手里?难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叶寒衣背影。
等等,她说“随我查案”,意思是接下来要一起行动?
他赶紧追上去:“督主!等等!我这身打扮不太方便进城中心地带吧?您看我这道袍都快成抹布了,万一被当成乞丐轰出去,耽误您破案进度可咋整?”
叶寒衣没回头,只冷冷扔下一句:“你自己想办法。”
话音落,马蹄声起,黑马扬蹄而去,留下一串尘烟。
陆九渊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行吧,看来这位姐是打算让他自生自灭式协助调查。
他低头看着手中玉佩,蛇眼在阳光下一闪,仿佛在笑。
“白蛇衔剑出深井……”他喃喃,“井在哪?剑又为何断?”
他攥紧玉佩,迈步往前走。
肩上的伤还在疼,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但他眼神清明,脚步坚定。
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开始。
而他,不能再只是个逃命的疯道人了。
他得学会——用预言,反杀命运。
街角风吹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住,鞋底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恰好是个“井”字。
不远处,县衙的屋檐在阳光下泛着灰光。
夜色未至,但暗流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