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柴房,稻草堆上还留着昨夜逃亡的脚印。陆九渊睁开眼,肩头那道伤已经结了层暗红血痂,像块贴在皮上的旧膏药。他动了动手臂,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钝响,跟老木门开合的声音差不多。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风从屋顶漏口灌进来,吹得墙角那盏油灯残芯晃了两下,灭了。
他坐起身,把裹在怀里的玉玺掏出来看了看——还是那个黑檀木盒子,黄绫垫底,蜡封印面,啥也看不清。但这玩意儿不能带进贺兰府,太扎眼。
“总不能挑着扁担说‘劳资运国宝’吧。”他嘀咕一句,顺手撕下道袍内衬,将玉玺层层包好,塞进墙缝深处,又压了块碎砖。这地方偏,老鼠都不爱来,够安全。
接着翻包袱,掏出一套粗布短打,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底层杂役穿的。这是昨夜顺手从西街洗衣摊上“借”的,摊主是个聋婆婆,估计到现在还没发现少了一套。
换衣服时,桃木剑被他夹进了扁担夹层。这扁担也是临时捡的,一头裂了缝,正好藏东西。他拿炭条在裂缝处画了个符,不是真有用,纯粹是心理安慰,“万一邪祟追来,至少让它犹豫三秒”。
弄完这些,天刚蒙蒙亮。鸡叫第二遍,巷口开始有动静。他扛起扁担,往贺兰府后巷走。
贺兰家宅子建在城西高坡上,青砖围墙高出民房一截,墙头插着铁刺,看着不像住人,倒像防贼。其实他们自己才是最大的贼——祖上干的是盗墓营生,后来洗白了,靠修官府建筑发家,工部图纸都经他们手过一遍。
陆九渊绕到后门,那儿排了七八个汉子,都是来应征杂役的。有人拎着饭盒当证明,有人光膀子露疤显老实。他站到最后,低头不说话,一副“随便给口饭吃就行”的模样。
门房是个矮胖子,穿件褪色飞鱼服,腰挂铜铃,手里捏着本名册。
“姓名?”
“李二狗。”陆九渊脱口而出。
“籍贯?”
“东街塌屋灾民,房子昨夜塌了,一家五口全埋了,就我活着爬出来。”他说得平静,眼角都没抽一下,“听说贺老爷仁厚,收留流民,小的想讨份活路。”
矮胖子抬眼打量他:“看你细皮嫩肉的,干得了重活?”
“干得了!”他立刻放下扁担,撸起袖子露出瘦胳膊,“别看我不壮,力气不小!要不您先派点脏活试试?不谈工钱,管饭就行。”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眼神都变了。谁不知道贺家杂役月俸三百文,还包两顿热饭?这家伙不要钱,纯属抢活。
矮胖子眯眼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一笑:“行啊,那你去刷马厩。刷干净了再来报到。”
“谢老爷!”陆九渊作势要拜,脚下一滑,故意摔了个趔趄,扁担“啪”地砸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土。
他赶紧爬起来捡,动作笨拙得像个真乡巴佬。
可就在弯腰瞬间,眼角余光扫过门房桌底——那里挂着一把青铜钥匙串,一共二十四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其中一枚边缘带锯齿,像是能插进某种机关锁。
他心头一跳:贺兰无涯的随身之物,果然在这儿有备份。
但他脸上没露半分异样,扛起扁担就往后院走。
马厩在西南角,臭气熏天。他拿着刷子蹲在槽边,一边刮马粪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两个老仆路过,低声聊天。
“今早又要清点库房?”
“可不是,老爷说少了件东西,急得连早饭都没吃。”
“哪一件?”
“不知道,反正是老祖宗留下的匣子,贴着封条的那种。”
“哎哟,那可不敢乱碰。前年有个小丫头擦灰时揭了角,当晚就被送走了。”
“嘘——莫说了,那边来了。”
两人闭嘴,快步离开。
陆九渊继续刷马,嘴角却微微翘起。黑檀木匣、封条、神秘丢失……和县衙密室那枚玉玺简直是同款配方。看来贺兰家确实在找什么关键物件,而且还不止一件。
他刷完三匹马,主动跑去厨房帮忙搬柴。灶台边坐着个老厨子,正切咸菜,刀工熟练得像在剁人骨头。
“大叔,”陆九渊凑过去,“听说咱们老爷最近常翻老图纸,是不是要修大工程?”
老厨子手一顿,抬头看他:“你打听这个干啥?”
“好奇呗。”他咧嘴一笑,“我以前在道观打杂,见过不少风水阵法。要是老爷要动工,说不定能用上我这点粗浅本事。”
“哼。”老厨子冷笑,“你知道个屁。祖祠地基都挖了三遍了,说是找前人埋的‘钥匙’。可挖来挖去,除了几块烂瓦片,啥也没捞着。”
“钥匙?”陆九渊故作惊讶,“是开锁那种钥匙?”
“谁知道呢。”老厨子压低声音,“有人说,是开山门的信物。九嶷山有座古陵,谁能拿到全套钥匙,谁就能进去取天机图。”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轻厨娘猛地撞翻水桶,泼了他一身。
“瞎说什么!”她瞪眼,“再胡咧咧,小心舌头被剪了!”
老厨子闭嘴,低头切菜,再不言语。
陆九渊也不追问,默默擦干衣服,转头去了杂物院。
那儿停着一辆板车,车夫正在装箱。箱子不大,但沉得很,他搬得龇牙咧嘴。
“大哥,我帮你一把?”陆九渊上前搭手。
“哟,新来的还挺勤快。”车夫喘着气,“来,搭把手,这箱得送到书房侧阁。”
两人合力抬起,箱子底部有点晃动,像是里面装了零碎物件。
“这装的啥?”陆九渊问。
“还能是啥?全是些破铜烂铁的旧匣子,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都不能丢。”
“有没有带龙凤纹的?”
“龙凤?”车夫摇头,“没见过。不过书房那边有个黑檀木匣,贴着封条,连打扫的小丫头都不敢碰。”
陆九渊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黑檀木匣。
和玉玺同款材质,同款处理方式——封存、禁忌、只许看不许碰。
他假装不经意问:“那匣子归谁管?”
“当然是老爷亲自盯着。每天早晚都要查一遍,生怕少了根头发丝。”
“哦……怪不得我看他走路都绕着书房走。”
“那是怕沾晦气。”车夫咧嘴,“死者为大,藏器于身嘛。咱们贺家规矩,碰过死人东西的人,十年不能近主宅。”
“原来如此。”陆九渊点头,“难怪你们都躲着那屋子。”
搬完箱子,他又溜达到花园附近,假装修剪杂草。其实是在观察巡逻路线。护院四人一组,每隔半个时辰换岗,交接时会有三分钟空档。
他知道,今晚就得趁那时候溜出去。
中午吃饭时,他蹲在廊下啃窝头,听见管家站在台阶上喊:“所有新来的,饭后到前厅集合!背不出《贺兰家训》的,一律辞退!”
底下顿时哀嚎一片。
陆九渊咬了一口发霉的窝头,心想:这是要验底细了?
到了前厅,十几个人站成一排。管家拿本薄册子,挨个点名。
轮到他时,管家眼皮一掀:“李二狗,背十句家训。”
别人磕磕巴巴,有的甚至只记得“勤俭持家”四个字。陆九渊却不慌不忙,张口就来:
“死者为大,藏器于身;入土不扰,守密如命;子孙勿贪,外客莫信;地脉有灵,不可轻掘……”
一口气背了八句,全是昨夜偷听老仆念叨的。最后两句是他瞎编的,但语气诚恳,听得管家直点头。
“不错。”管家合上册子,“留下。”
他松了口气,低头退出人群。
可刚走到院子拐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木杖点地,笃、笃、笃。
他脚步一顿,没敢回头。
那人走到他背后三步远停下。
“你鞋底花纹,怎像八卦阵?”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陆九渊缓缓转身——贺兰无涯站在那儿,墨绿锦袍,袖口绣八卦纹,手指修长,戴着黑手套。腰间挂着那串二十四枚青铜钥匙,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笑了,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回老爷,小的从前在道观打杂,踩惯了香灰画的卦图,脚底就印下了。”
贺兰无涯盯着他鞋底看了几秒。那双草鞋确实沾着灰,隐约能看出乾、坤、巽、震的痕迹。
“那你补全它。”他忽然说,“地上那个残卦,你把它画完。”
陆九渊低头一看——方才经过花坛时,鞋印留在泥地上,恰好缺了右下角三划,是个残缺的巽卦。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根炭条,手腕轻转,三笔补全。
“巽为风,顺也。”他一边画一边说,“风行地上,万物俯首。小的这点微末见识,全靠当年在道观扫地学来的。”
卦象完整呈现,正是“巽为风”之象,象征柔顺、服从、无害。
贺兰无涯凝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倒是有几分机灵。”
说完,转身离去,木杖点地声渐远。
陆九渊坐在地上没动,后背已经湿透。刚才那一瞬,他感觉对方的眼神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戳脑髓。
但他撑住了。
现在只等天黑。
傍晚时分,他混进垃圾清理队。这些人负责把潲水桶运出府外倾倒,属于最低等差事,没人愿意干,但也最自由。
他提前把自己反扣在一个空桶里,上面盖了几把烂菜叶。车子一动,他就蜷缩着不动,呼吸放轻。
出府门时,守卫只瞄了一眼,挥手放行。
路上,两名护院坐在车尾闲聊。
“家主说,只要找到那半块罗盘形状的信物,就能打开九嶷山第一重门。”
“真的假的?上次为了个破铃铛,死了六个兄弟。”
“这回不一样,据说信物带血纹,认主的。”
“那也得先找到啊。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陆九渊在桶里听得清楚,心口砰砰直跳。
罗盘、钥匙、黑檀木匣……全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天机图相关信物。
贺兰家不是在找宝藏,是在拼一张通往终极秘密的地图。
车子颠簸前行,终于在城外河边停下。护院跳下车,掀开桶盖倒垃圾。
他趁机滚出来,一头栽进河里。
冷水一激,肩伤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爬到对岸,躲在芦苇丛中,抖掉身上馊味,把扁担夹层里的桃木剑取出来,紧紧攥住。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他望着贺兰府方向,喃喃道:“死者为大?呵,你们挖的坟比活人住的房子还多。真以为瞒得住?”
他甩了甩头,把草叶从发间拨开,站起身,拍掉泥巴。
接下来,该去西厂门前看看热闹了。
毕竟,一个连玉玺都能藏进县衙密室的世界,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他整了整衣衫,朝城区方向快步走去。
风吹过河面,芦苇沙沙作响。
远处,更鼓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