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响过,河面浮着一层灰白雾气。陆九渊从芦苇丛里爬出来时,裤腿还滴着水,草鞋踩在泥滩上发出“噗嗤”声,像谁在背后笑他狼狈。
他没回头,只把扁担夹层里的桃木剑抽出来,往腰间一别。湿衣服贴着肩头那道伤,走一步磨一下,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痛不算啥,穿书第三天他就发现,这具身体比现代那个天天泡图书馆的研究生强多了——至少现在能连跑十里不带喘。
城门还没开,但西厂门前的巷子已经有人影晃动。他知道叶寒衣治下极严,每日卯时三刻点卯,迟到半刻者杖二十,连她自己都从不缺席。这种人,活得跟钟表一样准,想杀她就得挑她最松懈的时候。
可他脑门突然一烫。
不是发烧,是那种“你家祖坟冒青烟”的烫。
陆九渊脚步猛地刹住,蹲在土地庙塌了一半的墙根下,手心抵着额头,牙齿咬得咯吱响。来了,又来了——《大胤凶吉簿》要更新了。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朱砂笔,这是他唯一能留下痕迹的东西。笔尖刚碰掌心,眼前就炸开三行血字:
**白蛇衔剑出深井**
**天医星坠西厂门**
**红衣悬梁午时三**
前两句他早看过,最后一句还在烧,但他顾不上。因为就在“天医星坠西厂门”这句浮现瞬间,他脑子里“叮”地一声亮了灯。
——天医星?西厂门口?
他第一反应是扯自己脸皮:你是不是饿出幻觉了?天上星星还能掉衙门口?可转念一想,不对。民间早有传言,说叶寒衣执掌西厂刑狱,生杀予夺如判官临世,称她为“西厂阴司”,命格属“天医”,主救难也主劫数。若她真是这颗星……
那“坠”字,就是死兆。
陆九渊“腾”地站起,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他不管,拔腿就往城区冲。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响,肩上的伤开始渗血,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在针落地之前。
***
西厂正门前,晨雾未散。
石阶两侧站着两排番子,一个个挺胸收腹,手按刀柄,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最前方高台上,叶寒衣一身飞鱼服笔挺如刃,红绸束发,眉心那道淡疤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她站在点卯名册前,指尖划过名单,声音不高却穿透力十足:“张七,到。”
“到!”
“王大牛,到。”
“李二……缺勤。”
她眼皮都没抬:“拖出去,打十板。”
话音落,两名番子立刻上前架人。被拖走那人脸色惨白,一路磕头求饶,没人敢替他说一句。
这就是西厂。规矩比天大,人命如草芥。
叶寒衣合上册子,正要转身回厅,忽然眼角余光扫到屋脊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眉头一皱,手已按上唐刀刀柄。
可还没等她出声示警,那黑影已如鹰扑兔般跃下,直取她咽喉!
银光乍现,快得几乎看不见——是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尾缀着红丝线,显然是机关发射。那人半空中厉喝:“天医星陨,西厂当灭!”
这一声炸在清晨寂静里,惊得满场番子齐刷刷抬头。
叶寒衣反应极快,侧身欲避,但距离太近,角度刁钻,针已破空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人,嗓门炸雷般响起:“叶督主小心!”
紧接着,“啪”一声脆响,桃木剑横空扫出,不偏不倚击中针尾!
毒针被撞偏方向,“嗤”地扎进青砖,入地寸余,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刺客瞳孔骤缩,翻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全场死寂。
所有番子都愣住了,刀拔到一半,弓拉到满,却没人敢追——刚才那一剑太快,太巧,简直不像人力所为。
而站在台上的叶寒衣,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锁定了那个从巷口冲出来的身影。
那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靛青道袍,草鞋沾泥,脸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一看就是狂奔而来。右手还握着那截桃木剑,左手摊开,做出“我没恶意”的姿势。
正是陆九渊。
他喘着粗气,咧嘴一笑:“贫道不是来打架的。”
叶寒衣没说话,手指仍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才冷冷开口:“你跟踪我?”
“跟踪您?”陆九渊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真想跟踪,昨夜就能在您床头写‘到此一游’。我是算到有人要杀您,特地赶来救驾的。”
“算到?”叶寒衣冷笑,“你又疯言疯语了。”
“我不是道士吗?疯点正常。”他耸耸肩,“再说了,刚才那一针,可不是冲您来的。”
“哦?”她眯起眼,“那是冲谁?”
“是冲‘天医星’来的。”他指了指天,“您知道为啥老百姓管您叫‘叶判官’?因为您的命格就是天医星下凡。今天寅时三刻,我脑门一热,看见三个字——‘天医星坠西厂门’。这才一路狂奔过来,生怕晚了一步,只能给您收尸。”
番子们听得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这疯道人又开始了……”
叶寒衣却没笑。
她看着地上那根毒针,又看看陆九渊手中的桃木剑,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是针?”
“我不知道啊。”陆九渊理直气壮,“我猜的。毕竟您这么能打,明刀明枪肯定干不过,刺客自然得玩阴的。结果还真让我蒙对了。”
“那你为何出手?”
“因为我怕预言成真。”他语气忽然沉下来,“‘坠’字是什么意思?是跌落,是毁灭,是死。如果今天您死了,明天整个西厂就得乱套。到时候谁来查玉玺案?谁来管青州连环凶案?我可是靠您保命的,您要是没了,我下一个就得进诏狱。”
这话听着像胡扯,可逻辑居然通了。
叶寒衣沉默片刻,终于松开刀柄,但眼神依旧锐利:“你说你看到了预言?”
“每天早上都有。”他点点头,“三句七言诗,看完就烧,不留痕迹。昨天是‘白蛇衔剑’,应验在破庙井里;前天是‘红衣悬梁’,后来你们在城南找到吊死的县丞夫人。我不信命,但我信经验。”
叶寒衣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不是那个被通缉的疯道人,也不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而是一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凭一句话救她性命的人。
她忽然问:“除了‘天医星坠’,还有别的预言吗?”
陆九渊犹豫了一下。
按规则,不能主动说。可现在不说,一会儿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他压低声音:“还有一句——‘红衣悬梁午时三’。”
叶寒衣眼神一凛:“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五。”他竖起三根手指,“差一刻三点。地点不知道,但肯定和红色有关。上次是县丞夫人穿红嫁衣上吊,这次……说不定又是哪个穿红衣服的倒霉蛋。”
周围番子听得后背发凉。
叶寒衣却没动声色,只是挥手示意:“来人,加强城内巡查,重点关注穿红衣的妇人、僧尼、戏子。若有异常,立即上报。”
“是!”几名番子领命而去。
陆九渊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赶紧扶住旁边石狮,喘着气说:“哎哟,累死我了。早饭都没吃就跑来救命,好歹给口热水吧?”
叶寒衣看他一眼,忽然道:“你为什么帮我?”
“帮您?”他苦笑,“我是帮我自己。刚才那一针要是真扎中您,‘天医星坠’就成了既定事实,我再想改命也没用。我现在是跟时间赛跑,每一秒都金贵得很。”
他顿了顿,盯着她眉心那道疤,声音更低:“而且……那一针,不止要您命。”
“嗯?”
“是要灭口。”他说,“刺客喊的是‘天医星陨’,不是‘叶寒衣死’。说明他杀的不是人,是星象,是命格,是某种更大的布局。您要是今天倒下,背后那盘棋才算走完。”
叶寒衣瞳孔微缩。
她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十三岁随父征战边关,见过太多阴谋诡计。但她从未想过,有人会以“星象”为目标下手。
可眼前这个疯道士,说得一本正经,眼神清明,毫无癫狂之态。
她慢慢收回目光,看向西厂大门外那片灰蒙蒙的长街。
晨风卷起尘灰,在空巷中打着旋儿。
两人静静站着,一个穿道袍,一个披飞鱼,中间隔着五步距离,却像共扛着一座山。
番子们围在四周,弓弩未收,刀剑出鞘,可没人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空气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追捕与逃亡。
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正在悄然降临。
陆九渊抹了把汗,低声说:“我知道您不信我。但请您记住一件事:我不是敌人。”
叶寒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你是什么?”
“暂时的朋友。”他咧嘴一笑,“或者说是——共同遇难的乘客。”
她没笑,也没反驳。
只是轻轻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番子们迟疑片刻,缓缓放下了武器。
但她仍没有下令抓捕。
也没有让他离开。
陆九渊站在原地,肩膀酸得快要断掉,伤口隐隐作痛,可他不敢动。
他知道,这一刻,是他穿书以来最危险也最关键的转折点。
从前他是被动接预言,躲追杀,像个老鼠一样钻洞逃跑。
但现在,他主动干预了命运。
他挡下了那根针。
他也说出了预言。
更重要的是,他让叶寒衣——这个原本一心只想抓他归案的女人——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风刮过西厂门前的旗杆,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打铁铺开门的声音,叮叮当当。
一只麻雀落在石狮头上,歪着脑袋看他们俩。
陆九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危机四伏,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而且,身边多了个能一起扛事的人。
哪怕这个人下一秒可能就会拔刀砍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叶寒衣淡淡道:“你鞋底沾着泥。”
“啊?”他低头一看,草鞋果然糊满了河泥和碎草。
“像个乞丐。”她说。
“本来就是临时工嘛。”他挠头,“贺兰府刷马刷出来的气质,改不了。”
她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向西厂大厅。
“进来。”
“啊?”
“我说,进来。”她头也不回,“既然你能看到‘天医星坠’,那就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陆九渊愣住。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衣服,抬脚就要跟上。
可刚迈一步,肩头伤口猛地撕裂,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咬牙撑住,继续往前走。
五步之后,他停在西厂门前。
没有被捕,没有被绑,也没有被赶走。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帝国最恐怖的特务机关门口。
风吹起他的破道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插在青砖里的毒针。
阳光照在针尾红线上,闪了一下。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