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正厅的檀木案几上,烛火跳了三下。
陆九渊刚把草鞋上的河泥蹭在门边石兽屁股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劳驾给口热水”,就听见外头一阵乱响。不是打更的梆子,也不是番子操练的脚步,是那种夹着哭腔的嚎——有人奔丧。
他眉头一跳,扭头看向叶寒衣。
叶寒衣也正看着他,眼神没变,还是冷的,但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她没动,只是盯着门外那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门被“哐”地撞开。
一个穿墨绿短打的汉子扑进来,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劈了:“督主!贺兰家主……贺兰无涯大人,暴毙了!”
满堂番子齐刷刷吸了口气。
陆九渊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但他后槽牙咬了一下,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这事儿不对。
贺兰无涯?死了?
那个前天还在地宫入口用八卦纹袖口拍他肩膀、笑呵呵说“小道长眉眼清奇,将来必成大器”的人?那个腰间挂着二十四枚青铜钥匙、走路都带着风水罗盘轻响的盗墓世家家主?就这么……没了?
他脑子里没画面,只有两个字在转:**太快了**。
他和贺兰无涯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天前。青州城外的地宫甬道口,两人还谈过“第三把钥匙”的事。当时贺兰无涯眯着眼说:“若你非穿书者,本座愿与你共分天下。”语气像开玩笑,又不像。
现在人没了。
而且偏偏是他刚进西厂、刚和叶寒衣达成微妙默契的这个节骨眼上?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道袍,心想:我是不是站得太近了点?怎么感觉一口锅正从天上往下扣?
他还没想完,门外又冲进来一群人。
不是番子,是贺兰氏族人。统一穿深灰麻衣,胸前绣着暗金蛇首图腾——那是贺兰家的族徽。领头的是个老头,白须抖得像风里的鸡毛掸子,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刻着个张嘴的蟾蜍。
“就是他!”老头一进门,拐杖直接指向陆九渊,“昨夜子时,我亲眼见这道士翻墙入府,鬼鬼祟祟往偏院去!定是他下的毒!”
陆九渊眨了眨眼:“您老眼神真好,半夜能看清我补丁在左肩还是右肩?”
“放肆!”老头怒吼,“你还敢狡辩?你与家主密谈盗墓秘事,觊觎贺兰家传世之钥,动机昭然!如今家主暴毙,你昨夜又现踪府邸,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不成?”
“等等。”陆九渊举起双手,像是投降,其实是为了活动一下发麻的肩伤,“第一,我昨夜根本没出西厂区。第二,我和贺兰家主谈的是‘地脉走势’,不是什么钥匙。第三——”他顿了顿,“您说您看见我,可您有证据吗?总不能靠一副老花眼看人定罪吧?”
“证据?”老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密封瓷瓶,往桌上一搁,“这是从家主茶盏残渣里提取的毒粉!瓶身上刻的符文,正是你惯用的八卦逆阵!全城就你会画这种歪七扭八的道门符!”
陆九渊眯起眼。
那瓶子他确实没见过,但瓶身刻的符……确实是他的风格。不是原样复制,但那种“乾上坤下、离居中位”的排布方式,是他随手画惯了的标记。像是有人临摹过他的笔迹,又故意加了几道多余线条,伪装成“逆阵”。
高明。
太他妈高明了。
这不是栽赃,是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知道自己的习惯,知道他会用八卦符做记号,甚至知道他讨厌对称工整,喜欢把离卦歪一点压在中间——这些细节,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近距离观察过他很久。
他缓缓抬头,扫了一圈贺兰氏众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悲痛愤怒,可眼角余光都在偷瞄他反应。太整齐了,像排练过。
这时,叶寒衣终于开口了。
“带进来。”
两名番子押着一个哆嗦的仆役进来。那人穿着贺兰府杂役服,脸色惨白,裤裆湿了一片。
“说。”叶寒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没人敢喘大气。
仆役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昨夜守偏院,约莫子时三刻,看见一个穿靛青道袍的人翻墙进来!戴着斗笠,背影……背影和这位道长一模一样!他还往井边倒了什么东西……小的吓得躲起来,今早才知道家主没了……”
陆九渊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出声。
“所以呢?”他环视一圈,“你们贺兰家死个家主,第一反应不是查内鬼,不是验毒源,不是找作案路径,而是直接冲到西厂,指着一个刚救了督主性命的人说是凶手?”
没人答话。
他继续说:“你们连我有没有离开西厂区都没查,就敢当众指控?你们那个‘亲眼所见’的仆人,连我脸都没看见,只看个背影就敢指认?你们那个瓶子上的符,明显是仿刻,连笔顺都不对,你们也拿得出手?”
他越说越慢,最后盯着那老头:“你们不是来讨公道的。你们是来送我进牢的。”
老头脸色变了变,但立刻高喊:“血口喷人!家主尸首尚在停灵堂,你竟敢质疑我贺兰一族清白?”
“清白?”陆九渊冷笑,“贺兰无涯是谁?盗墓世家家主,靠挖祖坟发家的主儿。你们家祠堂供的不是祖先牌位,是九嶷山地图。你们说他突发心疾?拉倒吧,他身子骨比我见过的三十岁壮汉都硬朗。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就断气?真当大家都是瞎子?”
“住口!”老头怒极,“来人!把他拿下!为家主偿命!”
几名贺兰族人就要扑上来。
“站住。”叶寒衣终于起身,声音不大,但像刀切豆腐,直接钉住所有人动作。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瓷瓶,对着光看了两秒,又放下。然后看向陆九渊。
陆九渊也在看她。
他知道,这一刻,她的选择决定了他是走是留。
他说过“我不是敌人”,她说过“那你是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暂时的利益交集。但现在,这张薄纸要被撕开了。
叶寒衣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说:“现有证据指向你,按律须羁押候审。”
陆九渊闭了闭眼。
来了。
他知道会这样。
制度面前,个人怀疑不值一提。她是西厂督主,不是江湖侠女。她可以怀疑证据,但她不能无视程序。
她必须押他。
否则,西厂威信尽失。
“行。”他点点头,声音平静,“你们贺兰家演得挺像那么回事。但我提醒你们一句——”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个贺兰族人,“你们这么急着把我关进去,是不是怕我活着,查出贺兰无涯到底怎么死的?”
没人接话。
叶寒衣抬手。
番子上前,铁链哗啦作响。
陆九渊没反抗,任由他们锁上双手。冰凉的铁箍勒进皮肉,有点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闷劲。
他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叶寒衣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昨天我还挡了射向你的毒针。今天你就让我进牢?”
叶寒衣没看他,只说:“程序如此。”
“程序。”他笑了笑,“你们这些当官的,最爱拿程序当遮羞布。”
他被推着穿过长廊,走向地下监牢。
身后,贺兰氏众人围在叶寒衣周围,七嘴八舌说着“务必将凶手严惩”“不可姑息妖道”之类的话。声音很吵,但陆九渊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全是贺兰无涯临死前那句话。
“若你非穿书者,本座愿与你共分天下。”
共分天下?
一个盗墓的,想分什么天下?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除非……他的死,和他知道的东西有关。
铁门一扇扇打开,又一扇扇落下。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牢房通道两侧点着油灯,火光摇曳,照得墙上影子乱晃。脚镣拖地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第三号囚室。
门开了。
番子把他推进去,反手落锁。
“别耍花样。”番子警告,“这里每盏灯下都有暗哨,你动一下,箭就穿你脑袋。”
陆九渊靠着墙滑坐在地,没理他。
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囚服是临时换的粗麻布,宽大不合身。桃木剑、罗盘、朱砂笔全被收走。连他藏在袖子里的半张护身符都被搜了出来。
但他摸了摸鞋底。
夹层还在。
他轻轻抠开,取出一枚旧铜钱。
不是制式通宝,是那种边缘磨损严重、字迹模糊的老钱,穿书那天就在他身上,也不知道原来主从哪儿捡的。他一直留着,偶尔用来占卜吉凶——虽然不准,但握在手里,有种踏实感。
现在,它成了他唯一的家伙。
他把它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窗外,暮色渐合。
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线天光,照在对面墙上,映出个歪斜的“十”字。像是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
贺兰无涯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没人知道。
但他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偏偏是对他说的?
“若你非穿书者……”
他知道他是穿书者?
陆九渊猛地坐直。
不可能。这世界没人知道他是穿书者。连他自己都是穿了之后才慢慢拼凑出来的。
除非……
除非贺兰无涯也接触过《大胤凶吉簿》?
或者,他知道关于“穿书”的秘密?
他盯着那枚铜钱,脑子里飞快转动。
贺兰氏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威胁到了谁?
还是因为……贺兰无涯的死,根本不是他们干的,但他们想借机除掉他?
如果是后者,那真正的杀手是谁?
国师?七大家族?还是某个还没露面的角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场戏,从他踏入西厂大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贺兰无涯的死,是开场锣鼓。
而他,是第一个被推上台的替罪羊。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番子那种整齐有力的步伐,而是缓慢、拖沓,像是有人在试探节奏。
陆九渊没动,但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停在门口。
没有说话。
也没有开锁。
只有一道影子,从门缝底下挤进来,贴着地面爬了两寸,又缩回去。
他屏住呼吸。
三秒后,影子再次出现。
这次,它停在那里,不动了。
像在等他回应。
陆九渊缓缓抬起手,用铜钱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影子颤了颤。
他又敲了一下。
“嗒。”
影子消失了。
脚步声远去。
他靠回墙上,嘴角微扬。
有意思。
看来这牢里,不止他一个聪明人。
但他没笑太久。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贺兰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推动审判,会要求立即处决,会把所有脏水泼在他头上。而叶寒衣,就算心里有疑,也不敢轻易违抗程序。
他必须活着。
必须撑到下一个寅时。
只要《大胤凶吉簿》更新,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现在,他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等。
他抬头看向那扇高窗。
外面风声呜咽,像是谁在哭。
他握紧铜钱,低声说:“好啊,那就看看,是谁想让我死在这儿。”
话音落,远处传来打更声。
“咚——咚——”
两声。
戌时二刻。
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