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从茅房出来时，裤腰带还没系利索，就听见拐角那边传来一阵叮当响。

不是铁链声，也不是番子靴底磕地的动静，倒像是十几个破葫芦串在一块儿，被人拎着走，一步一晃荡。声音断断续续，节奏却怪得很，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踩在青石板接缝上，像是有人故意挑着砖缝走。

他停下脚步，手还捏着腰间的布绳，没急着系。脑袋里头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这步子，不对劲。

上一章结尾他还攥着桃木剑，盯着那个踩八卦步的佝偻身影发愣，结果人影一闪就没影了。现在这声音一响，他立马想起鞋底铜钱上刻的那两个字：小心。

他不动声色地靠墙站定，假装系腰带，眼角往拐角处瞄。

不多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老道晃了出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糊着泥灰，分不清年纪，只瞧见眼白浑浊，嘴角歪斜，手里抱着一堆破烂葫芦，用麻绳串着，走一步撞一下，发出“叮铃哐啷”的响。身上那件道袍早看不出原色，补丁摞补丁，袖口还挂着半截草绳，随风晃荡。

老道嘴里哼着小调，词儿跑得离谱：“糖葫芦甜，糖葫芦香，吃了糖葫芦不做殇，阎王见了绕道走，判官写了免死状……”

一听就是瞎编的，调子荒腔走板，可偏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尾音拖得老长，听着不像疯癫，倒像某种暗号。

陆九渊眯起眼。

他没动。

他知道，这种地方能活到现在的疯子，十有八九是装的。真疯的早被扔进死牢喂老鼠了，哪还能在这东区走廊里晃悠？

而且这人走路的步法——左脚踏乾位，右脚踩坤位，第三步退坎位，分明是风水堪舆里的“寻龙步”，专用来测地脉走向的。普通人学都学不会，更别说一个看着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乞丐。

他继续系腰带，动作慢吞吞，实则耳朵竖得笔直，盯死那老道的一举一动。

老道越走越近，葫芦叮当响，嘴里依旧唱着：“糖葫芦甜，糖葫芦圆，三更天里鬼推碾……”

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了。

嘴闭上了。

整个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老道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看向陆九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残缺黄牙，笑得瘆人。

陆九渊心头一紧，手不动声色滑向怀里——那里藏着半截桃木剑，是他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可老道没说话，也没动。

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前跨一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头。

下一瞬，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探出，袖口翻飞间，一样东西“嗖”地塞进他宽大的袖筒里。

冰凉，沉甸，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断口。

陆九渊本能想抽手，可对方动作太快，塞完就退，眨眼已后撤两步，恢复先前那副疯癫模样，抱着葫芦蹦跳起来，嘴里又开始唱：“糖葫芦酸，糖葫芦苦，吃了糖葫芦躲灾祸！”

陆九渊站在原地，袖子里那东西紧贴小臂，像块烙铁。

他没掏出来看，也没追问，只是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袖口——布料微微鼓起，但只要不动，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挤出一丝嫌恶，皱眉啐了一口：“晦气，撞上个真疯子。”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狱卒提着灯笼走来，铁靴砸地，声音震得墙皮簌簌掉灰。

“又是你个老不死的！”其中一个粗声吼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装神弄鬼？”

疯老道一听，立刻缩脖子抖手，抱着葫芦原地转圈，嘴里嚷嚷：“糖葫芦甜！糖葫芦香！神仙也爱吃这一筐！”

“少废话！”另一名狱卒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葫芦串，随手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碎了七八个，“再闹把你关禁闭！”

疯老道也不哭不闹，反而拍手大笑：“碎了好！碎了好！破罐破摔才逍遥！”

两人懒得跟他纠缠，一人架一边胳膊就要拖走。

临走前，疯老道忽然扭头，又看了陆九渊一眼。

那一眼，和刚才不一样。

没有浑浊，没有疯癫，反倒清明得吓人，像是换了个人。

然后他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陆九渊看懂了。

是：“快藏。”

接着就被拖走了，身影消失在昏暗走廊尽头，只留下满地碎葫芦和散落的干草。

陆九渊站着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抬起手，借着宽袖遮掩，指尖悄悄摸进袖筒。

那东西还在。

他没拿出来，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外缘——青铜质地，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硬生生劈开的。中间似乎有指针类的构造，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轻微颤动，方向固定，不受人为影响。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破铜烂铁。

这是半块罗盘。

而且……还在动。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转身朝自己暂住的囚室走去。

说是囚室，其实已经被临时改成一间小屋。门是旧木板拼的，锁是新换的铁扣，里头一张草席、一个陶碗、一盏油灯，比之前住的第三号牢房强点有限。但好歹有门，能落闩，不至于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落下门闩。

屋里黑，他没点灯。

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确认外头没动静，才终于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半块青铜罗盘静静躺在那里。

直径约莫三寸，表面覆着绿锈，边缘刻着模糊符文，像是某种失传的星宿图。断裂处极为平整，明显是人为劈开，断口内侧还能看见齿轮咬合的痕迹。中心嵌着一根细长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无论他怎么转动罗盘，那针始终指向南方偏东十五度的位置。

陆九渊盯着它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疯老道塞东西前说的那句话：

“糖葫芦酸，地宫门关。”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糖葫芦甜”是疯态，“糖葫芦酸”是清醒？

“地宫门关”……是提醒他某扇门已经关闭？还是暗示某个入口即将封闭？

他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摸向怀中另一样东西——那枚从鞋底夹层抠出来的旧铜钱。

翻过来一看，背面仍刻着“小心”二字，清晰如初。

他把铜钱放在罗盘旁边，对比着看。

一个提示危险，一个指引方向。

两样东西，都是在今晚出现的。

一个来自未知之人，一个来自疯老道。

时间太巧，不可能是巧合。

他慢慢坐到草席上，把罗盘平放在膝盖上，手指轻抚边缘符文。

这些纹路……有点眼熟。

不是贺兰家的机关标记，也不是西厂常见的阵法图，倒像是前朝守陵人用的“引魂盘”结构。传说中这类罗盘能感应地下龙脉，专为皇陵选址所制，后来因涉及逆天改运之术被朝廷封禁。

如果这真是半块引魂盘……

那它指向的，极可能是一处未被记载的秘地。

而疯老道临走前那句“这盘能帮你”，恐怕也不是随口胡诌。

他闭上眼，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掌握的信息。

他被贺兰氏诬陷杀人，关进西厂地牢；叶寒衣查出机关反噬的痕迹，放他有限活动；他在审讯室发现贺兰家留下的机关标记，意识到背后有局；紧接着，疯老道出现，送他半块罗盘，留下谜语。

这一切，像是有人在暗中推他往前走。

问题是——谁在推？

贺兰无涯临死前提到“穿书者”，说明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异常。

而现在这个疯老道，又能精准找到他，送出关键道具，显然也不是 случай出现的路人甲。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罗盘指针。

它依旧稳稳指着南偏东。

他忽然想起上一章结尾时，自己曾怀疑西厂区的地牢修建过程中混入了贺兰家的人，留下了后门机关。而现在，这罗盘的指向，恰恰穿过地牢墙体，延伸出去，像是在引导他离开当前区域。

难道……这玩意儿能带他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他伸手轻轻拨动指针，试图干扰它的方向。

可刚碰上去，指针猛地一震，竟自行回弹，重新归位。

他眉头一跳。

这东西认主？

还是……自带灵性？

他不敢再试，生怕触发什么反制机制。

屋外忽然传来巡逻番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片刻，又慢慢走远。

他屏住呼吸，等声音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

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他有令牌，能在西厂区走动，但每一步都在监视之下。刚才和疯老道接触虽短暂，难保没人记下。若他立刻研究罗盘或尝试追踪指向，很可能被当成异动分子抓回去重审。

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把罗盘仔细裹进里衣夹层，贴身藏好，又把铜钱塞回鞋底，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躺回草席，闭上眼，假装入睡。

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疯老道是谁？

为什么帮他？

那句“糖葫芦酸，地宫门关”到底什么意思？

更重要的是——这半块罗盘，真的能打开什么门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点：从他穿书那天起，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都有人在布局。

这一次，或许也不例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抠着草席边缘的破洞。

外面夜风穿廊，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墙上影子晃动，像无数只伸长的手。

他忽然想起疯老道被拖走前，最后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不像告别。

倒像是……交付任务。

他抿了抿嘴，心里默念一句：

“行吧，老前辈，您这糖葫芦我接了，酸不酸，得吃完才知道。”

屋外，巡逻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只有胸口那块紧贴身体的青铜罗盘，仍在微微发烫。

指针，始终未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