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地裂。
第一声爆炸来自莲花峰。整座峰头被掀飞,巨石如雨砸落,西海栈道瞬间崩塌。
第二声来自光明顶。千年道观“大悲院”在火光中化为废墟,冲击波席卷,将石坪上混战的人群尽数掀飞。
第三声……就在天都峰腹地。
山体开裂,裂缝如黑色蜈蚣蔓延。道观率先坍塌,紧接着石坪四分五裂。众人立足不稳,纷纷坠落。
钟头浪一手抱住花满姬,一手掷出飞索,钩住崖边一株老松。九淑英大刀插入岩缝,勉强稳住。清虚、静明轻功卓绝,踏着落石腾挪。沈墨与监天司众人则以飞爪相连,吊在半空。
唯有那些残党旧部,武功稍逊者,皆惨叫着跌入深渊。
山崩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待尘埃稍定,天都峰已矮了十丈。原本的峰顶平台,如今成了个巨大凹坑,坑底裸露着赤红岩层,热气蒸腾。
还活着的人,不足二十。
“玉简……”花满姬忽然想起,“解药!”
钟头浪忙取出玉简,拧开查看。第一枚是空的;第二枚有张药方;第三枚……只有张纸条,上书八字:“百日眠,实乃蒙汗药,三日自醒。”
“被耍了。”九淑英苦笑,“那三万百姓,根本没事。”
“但山下的百姓呢?”清虚指向南方。
但见山脚徽州府城方向,烟尘滚滚——那是山崩引发的滑坡,正涌向城镇!
“救人!”沈墨厉喝,“监天司所有人,速下山救灾!”
众人顾不得伤势,急往下奔。至半山腰时,却见惊人一幕:
滑坡竟在城外三里处停住了。一道深壑横亘在前,硬生生截住泥石流。壑中插着百余根巨木,木上绑满藤网,显然是人工布置。
壑旁立着个青衣人,正是白莲!
他竟未死,且在此设障救了全城。
“为什么?”钟头浪落在他对面。
“为什么?”白莲转身,脸上血迹斑斑,左袖空荡——显然在爆炸中丢了条手臂,“因为那三万百姓里,有我的妻儿。”
众皆愕然。
“没想到吧?”白莲惨笑,“白莲教主,也有凡人情爱。三十年前,我化名游历徽州,娶了绣娘,生了儿子。他们至今不知我身份,只当我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他望向城池,眼中露出罕见的温柔:“这局棋,我布了六十年。引各方入彀,毁掉三份藏宝图,炸平黄山……都是为了掩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真正的龙脉图,根本不在黄山。”白莲自怀中取出幅丝绢,展开——是张极精密的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但最显眼的,是十八条红线交汇于一处。
那处地点,钟头浪认得。
是京城,紫禁城,太和殿!
“前朝堪舆大家刘伯温,曾为太祖改命,将天下龙脉尽数引入紫禁城下。”白莲声音转冷,“所以大明国运,系于宫城地脉。我本欲炸毁黄山,引发地动,震断龙脉,让朱家江山崩溃。但……”
他看向城中炊烟:“昨夜我站在这里,看着万家灯火,忽然想:毁了这江山,又如何?龙椅上换个人,百姓就不苦了?张居明贪,嘉靖就不贪?”
“所以你改了主意?”沈墨问。
“是。”白莲将丝绢递给钟头浪,“这图给你。龙脉所在,关乎社稷。是毁是保,由你决定。”
钟头浪未接:“为何给我?”
“因为你是‘影’。”白莲目光深邃,“光暗之间,毁立之间,都在你一念。这江湖,这天下,需要这样一个影子。”
他说完,纵身跃入深壑。众人急追至壑边,只见他身影在藤网间几个起落,没入山林,再无踪迹。
“追不追?”九淑英问。
“不必了。”钟头浪收起丝绢,“他若想藏,天下无人能找到。”
花满姬轻声道:“其实他说的对。毁了龙脉,苦的还是百姓。”
“所以这图,”钟头浪将丝绢就着火光点燃,“该让它消失。”
绢帛在风中化为灰烬。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时,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
五、江湖未远
三日后,徽州府衙。
沈墨正在写奏折。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进来吧。”
钟头浪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花满姬、九淑英。
“要走了?”沈墨搁笔。
“嗯。江湖人,终究要回江湖。”钟头浪道,“白莲虽逃,但经此一役,白莲教元气大伤,几十年内难成气候。监天司可以交差了。”
沈墨从案后取出一块令牌:“陛下有旨,封你为‘御前影卫’,正三品,可自由出入宫禁。这是腰牌。”
“替我谢陛下,但不必了。”钟头浪未接,“我父亲说过,江湖人一旦戴上官帽,剑就钝了。”
“那花小姐呢?”沈墨看向花满姬,“花家已毁,你父亲……”
“爹爹在杭州置了宅子,准备养老。”花满姬微笑,“我嘛,跟他走。”
她指了指钟头浪,脸微红。
九淑英挠头:“我就不去京城了。西域那边,哈桑虽死,但教众未清,我得回去帮着清虚道长剿灭余孽。”
“也好。”沈墨起身,郑重一揖,“三位侠义,沈某佩服。他日若有用得着监天司处,只管开口。”
“还真有一事。”钟头浪忽然道,“万徒下落,请司正继续追查。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沈墨点头:“我记下了。”
走出府衙时,正值午时。秋阳暖暖地照着长街,石板路泛着光。街边有孩童嬉戏,货郎叫卖,热腾腾的包子香气飘来。
“真像一场梦。”花满姬轻声说。
“江湖本就是梦。”钟头浪牵过马,“醒了,就该上路了。”
“去哪?”
“先去趟漠北,找万徒。然后……”他翻身上马,伸手拉她,“你想去哪,就去哪。”
花满姬嫣然一笑,握住他的手跃上马背。
九淑英牵着自己的马,咧嘴笑道:“那咱们就此别过!江湖再见,请你们喝酒!”
“不醉不归!”
马蹄得得,踏碎一地阳光。两道身影并辔而行,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墨站在衙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那龙脉图……”
“龙脉图已毁。”沈墨淡淡道,“至于影……他本就是江湖的影子,困不住的。”
他转身回衙,却见案上多了封信。
信无落款,只画了条衔尾蛇,蛇眼处点着朱砂。拆开看,只有一行字:
“游戏继续。下一局,紫禁城见。”
沈墨瞳孔骤缩,急追出衙。长街空空,哪还有人影?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远处群山如黛,云海翻涌,仿佛有龙影隐现。
江湖,永远不会结束。
(龙蛇起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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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卷预告】
紫禁深宫,龙影潜行。
最后一局,天下为枰。
影入宫闱,白莲再现。
且看最下卷——紫禁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