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霁天晴。
钟头浪站在午门城楼上,看着太监们冲洗殿前血渍。清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淌成淡红的溪。
花满姬为他披上大氅:“沈司正传话,皇上要见你。”
“不见。”
“他说你会这么说。”花满姬取出一枚金牌,“这是御赐‘免死铁券’,许你三代不罪。还有这个……”
她展开一卷圣旨:“封你为‘镇国影侯’,世袭罔替。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荣宠。”
钟头浪看也不看:“我父亲若在,会把这圣旨撕了。”
“我知道。”花满姬将圣旨收入怀中,“所以我替你收着,将来……或许有用。”
两人沉默片刻。钟头浪忽然问:“九淑英他们呢?”
“回西域了。清虚道长说,白莲虽死,但西域的白莲教余孽未清,他们要去扫尾。”花满姬顿了顿,“万徒临死前说,白莲在漠北还有处秘窟,藏着教中典籍。九淑英要去毁掉。”
正说着,沈墨登上城楼。他换回白衣,手里提着壶酒。
“我猜你在这儿。”他斟了三杯,“敬昨夜。”
三人碰杯。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
“白莲的尸首呢?”钟头浪问。
“按皇上旨意,焚化了,骨灰撒入长江。”沈墨望向远方,“其实他本可成一代枭雄,可惜走错了路。”
“路都是自己选的。”钟头浪放下酒杯,“接下来如何?”
“监天司会继续清查白莲教余孽。至于朝中……”沈墨苦笑,“严嵩昨夜受惊,今日告病;徐阶趁机进言,要整顿吏治。这朝廷,又要乱了。”
他忽然正色:“影侯,你真不入朝?”
“我说过,江湖人戴上官帽,剑就钝了。”
“那花小姐呢?”沈墨看向花满姬,“花家正在重建,需要人主持。”
花满姬挽住钟头浪手臂:“他在哪,我在哪。”
沈墨长叹一声,又斟满酒:“那沈某便祝二位,江湖路远,珍重万千。”
三人再饮一杯。朝阳升起,将紫禁城染成金色。
五、江湖路
三日后,通州码头。
钟头浪与花满姬并肩立在船头。这是一艘南下的客船,载着返乡的商旅、探亲的游子。
九淑英在岸上挥手:“记得来西域!我请你们吃烤全羊!”
清虚、静明合十行礼。沈墨没来送,只托人带了封信,信上只有四字:“有缘再见。”
船夫解缆,客船缓缓离岸。运河两岸,残雪未消,枯柳垂枝。
“我们去哪?”花满姬问。
“先下江南,看你父亲。然后……”钟头浪望向水天相接处,“去看看海。我父亲说过,江湖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天。他想去看看,一直没成行。”
“那我们就替他去看。”
客船顺流南下,将京城抛在身后。钟头浪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皇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白莲死前的话:“这江山……好重……”
是啊,好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重得让英雄折腰,让枭雄癫狂。
但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枭雄。他只是影,江湖的影子。
花满姬依偎在他肩头,轻声哼起江南小调。曲调婉转,混着水声桨声,飘向远方。
船过天津卫时,遇到艘北上的官船。船头立着个青衣文士,正凭栏远眺。两船交错时,文士忽然转头,对钟头浪微微一笑。
那笑容,竟有三分像白莲。
钟头浪心中一凛,待要细看,官船已顺流远去,只剩船尾青旗在风中猎猎。
旗上绣着个字:蜀。
“怎么了?”花满姬问。
“没什么。”钟头浪收回目光,“看错了。”
他握紧她的手。客船破开浮冰,驶向温暖的南方。
运河悠悠,长路漫漫。
江湖永远不会结束,就像影子永远不会消失。光在处,影随行。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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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三百年后,清康熙年间。
一本《江湖异闻录》在坊间流传。
其中载:
“明嘉靖朝,有影侯者,无名无姓,剑术通神。伴一花姓女侠,行踪飘忽,专诛奸邪。晚年隐于东海孤岛,有渔人见其踏浪御剑,如仙似魅。后不知所终,唯留剑谱半卷,藏于黄山云雾深处。”
又载:
“嘉靖二十八年腊月,有白莲教主犯紫禁,影侯斩之。然民间传闻,白莲有子,流落蜀中,改姓隐迹。至明亡清兴,有朱姓义军首领,眉目酷似当年白莲,或为其后裔。此皆野史,不足信也。”
真耶?假耶?
江湖事,本就真真假假。
唯有那轮明月,依旧照着千山万水,照着匆匆过客。
一如当年。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