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蓉城郊外,竹庐。
沈青霜倚窗养伤,看朱尘在院中煎药。他换了身粗布衣,像个寻常农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
“你的伤快好了。”朱尘递过药碗。
“多谢。”沈青霜接过,“接下来有何打算?”
“去苗疆。”朱尘望向西南,“白莲教虽灭,但各地还有余孽。我要去祖地,将教中秘籍尽数毁掉,断了他们的根。”
“然后呢?”
“然后……”朱尘笑了笑,“或许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间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沈青霜沉默片刻:“我可以跟你去苗疆。”
朱尘一怔。
“曾祖遗命,是让我护你周全。”沈青霜别过脸,“白莲教余孽未清,你一个人太危险。”
“沈姑娘……”
“叫我青霜。”她转回头,目光坚定,“监天司我回不去了。这次擅自行动,已触犯律条。从今往后,我只是江湖人沈青霜。”
江风穿竹而过,沙沙如私语。朱尘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想起曾祖信中的话:“若有缘人相助……”
或许,这就是缘分。
“好。”他轻轻点头,“一起去。”
三日后,二人离蜀。走时未惊动任何人,只托茶楼掌柜留了句话给李府:“多行不义必自毙,好自为之。”
后来听说,李百万私藏禁物事发,被抄家流放。周知府、王千总亦受牵连,革职查办。蓉城百姓拍手称快,却无人知是谁揭发的。
只有锦江畔的茶楼掌柜,偶尔还会望着那个空了很久的临窗座位,想起那个看江的青衣客。
江水依旧东流。
很多年后,苗疆传出个传说:深山里住着对神仙眷侣,男子教书,女子行医,专救贫苦百姓。有人见过那女子舞剑,剑光如霜;有人听过那男子吟诗,诗中有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但若问他们姓名,只笑而不答。
唯有山间孩童,会唱一首歌谣:“青衣客,白衣仙,一剑霜寒十四州。莫问前尘多少事,青山绿水共白头。”
歌声随风飘远,飘过千山万水,飘回蜀中,飘进那间茶楼。
掌柜已老,坐在柜台后打盹。梦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青衣客临窗而坐,江雾迷蒙,背影孤峭如断崖。
醒来时,窗外细雨如丝。
他沏了壶竹叶青,倒了两杯。一杯自饮,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
“客官,雨又来了。”
他对着空座喃喃,仿佛那人从未离开。
(番外·蜀中烟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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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补遗】
康熙五十年,京师。
监天司档案房,尘封的卷宗被打开。
新任司正翻阅前朝旧档,在“白莲教案”末尾,看到一行小字:
“嘉靖二十八年事毕,然教首朱宸或有子嗣流落苗疆。后百年间,蜀中、滇南偶现朱姓异人,行踪莫测,或为其后。然皆未为祸,反多行善举。故未深究,仅录备考。”
再往后翻,是沈墨的批注:
“江湖事,江湖了。影已远,莲亦凋。唯江水长流,青山不老。后人若见朱氏子孙,但存善念者,勿扰。此乃……天道好还。”
司正合上卷宗,望向窗外。
又是一年春深,海棠花开得正艳。
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讲的故事,关于前朝的影,关于白莲,关于那些消失在时光里的江湖客。
“爷爷,他们真的存在过吗?”
“存在过。”祖父摸着他的头,“就像这花香,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是啊,就在那里。
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代人的记忆里。
生生不息。
——番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