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年春,蜀中青城山。
后山一处隐秘山谷,飞瀑如练。瀑下水潭边,搭着三间竹屋。此时,屋前空地上,正有一老一少在练剑。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手中竹杖却疾如闪电,每一招皆指向少年周身大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剑眉星目,手中木剑左支右绌,已露败象。
“停!”老者忽然收杖。
少年喘息着抹汗:“师父,我这‘影踪步’总练不好。”
“不是步法问题,是心法。”老者摇头,“钟离,你太急了。影剑之道,讲究后发先至,如影随形。你总想抢先机,便失了精髓。”
少年钟离挠头:“可您不是说,江湖险恶,先下手为强?”
“那是寻常江湖。”老者望向瀑布,“你祖上钟头浪的影剑,之所以能无敌天下,是因为他已超脱‘先’与‘后’的桎梏。敌动我动,敌静我静,如光照影,自然而然。”
钟离似懂非懂。他是遗腹子,母亲难产而死,从小被师父收养,只知道师父姓花,是位退隐江湖的女侠。至于身世,师父从不多言。
“去把昨天的药采了。”花婆婆(钟离一直这么叫她)吩咐,“后山断崖那株百年黄精该成熟了。”
钟离应声而去。待他身影消失在山道,花婆婆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她摊开手掌,掌心一团暗红血迹。
“时候不多了……”她喃喃自语,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影”,背面刻“钟”。
这是钟头浪留下的“影令”,持令者可号令当年影侯麾下所有暗卫。但百年过去,暗卫是否还在?即便在,又是否还认这令牌?
她本不想让钟离涉足江湖。可三个月前,她在蓉城买药时,无意间听到个消息:朝廷派人入蜀,在打听“影侯后人”和“七星圣物”。
该来的,终究来了。
傍晚,钟离采药归来,发现竹屋前多了个人。
是个青衫文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正与花婆婆对坐饮茶。两人神情凝重,似在商议要事。
“钟离,过来。”花婆婆招手,“这位是陆先生,从京城来。”
钟离行礼。陆文昭打量他,眼中闪过讶色:“像,真像……”
“像谁?”
“像你曾祖。”陆文昭叹道,“监天司存有影侯画像,你与他年轻时,有七分相似。”
钟离愣住:“我曾祖?影侯?”
花婆婆终于开口:“孩子,是时候告诉你了。你姓钟,名离,字守拙。你曾祖钟头浪,是前朝嘉靖帝亲封的镇国影侯。你祖父钟远,父亲钟岳,皆是江湖有名的侠客。十二年前,你父母护送一批赈灾银前往苗疆,途中遇袭,双双殉难。你母亲当时已有八月身孕,拼死生下你后……”
她哽住,老泪纵横。
钟离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十二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没想到……
“谁杀的他们?”他声音发颤。
“白莲教余孽。”陆文昭接口,“你父母护送的不是普通赈灾银,其中混有三件‘七星圣物’。白莲教得知消息,半路劫杀。你父母力战而亡,圣物被夺。”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拓本:“这是从紫禁城秘档中抄录的。七星圣物,分别是:量天尺、衔尾佩、金蝉衣、白玉圭、赤霄剑、玄武印、朱雀翎。你父母当时护送的是后三件。”
钟离接过拓本,手在发抖。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陆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我做什么?”
“寻回圣物,阻止白莲教。”陆文昭正色,“五年后,七星连珠,白莲教主要借朱氏血脉和圣物之力,篡改龙脉。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能阻止他们的,唯有影侯传人。”
“为何是我?”
“因为你是钟头浪的血脉。”花婆婆起身,将影令塞入他手中,“影剑至第九重‘光影合一’,需以钟氏血脉为引。这天下,只有你能练成。”
钟离握紧冰冷的令牌,望向师父:“您早就知道?”
“知道。”花婆婆抚摸他的头,“我不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可江湖如潮,该来的总会来。孩子,你愿意接下这担子吗?”
山谷寂静,唯有瀑声轰鸣。钟离看着手中影令,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看着陆文昭期待的眼神。
许久,他缓缓跪地,向花婆婆磕了三个头。
“师父养育之恩,徒儿永世不忘。父母之仇,天下安危,钟离……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