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八年,秋分。
钦天监奏报:今夜子时,七星连珠,三百年一遇的异象。
紫禁城如临大敌。乾隆帝下旨,九门戒严,宫中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监天司全员出动,陆文昭坐镇观星台,脸色凝重。
他知道,白莲教主要来了。
西郊,香山静宜园。
钟离、沈冰、朱天南、清虚,四人围坐。面前石桌上,摆放着六件圣物:量天尺(仿品)、衔尾佩、金蝉衣、玄武印、朱雀翎、白玉圭。赤霄剑在钟离膝上。
“七星连珠时,白莲教主会在何处施法?”沈冰问。
“必在龙脉中枢。”朱天南展开京城地图,“紫禁城三大殿,太和殿居正中,是龙脉之眼。但嘉靖年间地宫塌陷,龙气已散。我猜……他会去景山。”
“景山?”
“景山又名煤山,是京城制高点,前朝崇祯帝自缢处。”清虚接口,“那里怨气冲天,最适合以邪法篡命。而且,景山正对紫禁城中轴线,是观星最佳位置。”
钟离起身:“那我们就去景山。”
“等等。”朱天南取出个瓷瓶,“这是‘焚心蛊’,服下后一个时辰内,功力暴涨三倍,但过后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给我。”钟离伸手。
“你想清楚。”朱天南盯着他,“用了这个,哪怕赢了,你也……”
“总比输了强。”钟离拔开瓶塞,一饮而尽。
蛊虫入腹,如火焚身。他闷哼一声,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血丝密布。
沈冰泪如雨下,却知劝不住。这个男人,从接下影令那刻起,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子时将至,四人奔赴景山。
山顶万春亭,果然有人。
白莲教主黑袍猎猎,面戴青铜面具。他面前摆着法坛,坛上七个方位各插一面黑幡,幡上绘着血色七星。六件圣物的仿品(他从各处搜罗的)摆在相应位置,唯缺赤霄。
“你终于来了。”教主转身,“赤霄剑呢?”
钟离拔剑:“在此。”
“很好。”教主伸手,“给我,完成七星阵,我可许你副教主之位,共享天下。”
“我要的不是天下。”钟离剑指法坛,“我要你死。”
教主大笑:“就凭你们?”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朱宸七分相似的脸——正是朱宸之孙,朱天南的堂兄,朱天问。
“叔父?”朱天南惊道,“你不是三十年前就病故了吗?”
“病故?那是我金蝉脱壳之计。”朱天问冷笑,“这三十年,我暗中经营,重聚教众,等的就是今天。七星连珠,龙脉易主,我朱明江山,该复辟了!”
他猛地跺脚,法坛震动。夜空之上,北斗七星光芒大盛,竟真的连成一线!星光如柱,投射在景山之巅。
“快阻止他!”清虚拂尘疾扫。
朱天问袖中滑出柄软剑,剑法诡异,竟同时挡下清虚、朱天南、沈冰三人!钟离则冲向法坛,欲毁圣物仿品。
但晚了。
七星之光已与法坛连接,六件仿品嗡嗡震颤,竟自行飞起,环绕朱天问旋转。赤霄剑在钟离手中剧烈抖动,欲脱手飞去。
“赤霄认主,它本就是七星之一!”朱天问狂笑,“你拿得再紧,它也会归位!”
果然,赤霄剑挣脱钟离掌控,飞入七星阵列。七件圣物(赤霄真,其余仿)光芒交融,形成个巨大光罩,将朱天问护在其中。
“以我血脉,唤祖魂归!”朱天问咬破十指,精血洒向七星。
夜空骤变!七星光华中,竟浮现出一道虚影——白袍白发,眉眼慈悲,正是朱宸!
“祖父!”朱天问跪地,“请助孙儿重振朱明!”
朱宸虚影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钟离身上。他竟叹了口气:“痴儿……何必执着……”
“祖父?”
“我当年就说过,白莲教事,到此为止。”朱宸虚影渐淡,“这江山,早已不是朱家的了。强求,只会害人害己……”
“不!您不能走!”朱天问嘶吼,“我准备了六十年!就等今日!”
他忽然拔刀,一刀刺入自己心口!心血喷溅在七星圣物上,光华骤转血红!
“以心换心,以命换命!”朱天问七窍流血,“七星听令,龙脉易主——!”
恐怖的力量自七星迸发,光罩炸裂!冲击波横扫景山,亭台尽碎,山石崩飞。清虚、朱天南、沈冰皆被震飞,口喷鲜血。
只有钟离还站着。
焚心蛊的药力在此时达到巅峰。他浑身经脉如火烧,双目赤红,但神智却异常清明。
他看见了——七星连珠的光柱,正与紫禁城地底的龙脉相连。朱天问以生命为祭,要强行切断龙脉与清廷的联系,转接己身。
若成,乾隆暴毙,天下大乱。
“不能……让你得逞……”
钟离举剑,却不是刺向朱天问,而是刺向自己心口!
“钟离——!”沈冰尖叫。
断云剑透胸而过,鲜血喷溅。但流出的血,竟泛着金色光泽,与七星之光交融。
“以钟氏血脉,镇七星,定龙脉!”钟离嘶声长啸,“曾祖钟头浪在上,孙儿借影剑第九重——以身化影,永镇山河!”
他整个人燃烧起来!不是火焰,是光——纯粹的白光,如月华倾泻。白光与七星血光碰撞,相互吞噬,相互抵消。
朱天问惊恐地发现,七星圣物正在失去控制!赤霄剑首先挣脱,飞回钟离手中。接着是白玉圭、朱雀翎……一件件圣物脱离法坛,环绕钟离旋转。
“不——!”朱天问扑向法坛,却扑了个空。
七星之光渐渐暗淡。朱宸虚影最后看了钟离一眼,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欣慰,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子时过,七星移位。
朱天问瘫倒在地,浑身精血尽失,已成枯骨。他死死盯着钟离:“为什么……为什么你能……”
“因为影剑的第九重,不是杀人剑。”钟离拄剑而立,胸口血洞触目惊心,“是守护之剑。曾祖创此剑法,本就是为了守护。”
他转身,望向紫禁城。城中灯火通明,百姓安睡,浑然不知一场浩劫刚刚消弭。
沈冰冲上来抱住他:“你怎么样?伤……”
话未说完,她愣住了。钟离胸口的伤,竟在缓缓愈合!金色血液回流,皮肉新生,只留下一道浅浅疤痕。
“这是……金蝉衣的力量?”朱天南惊疑。
“不。”清虚若有所思,“是七星圣物认主,与他血脉融合,重塑肉身。钟离,你现在已是……七星之主。”
钟离低头,看着手中赤霄剑。剑身七星纹路,正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他心念一动,其余六件圣物(真品)自怀中飞出,环绕身周,如众星拱月。
“七星之主,当镇守龙脉,护佑苍生。”清虚深深一揖,“恭喜。”
钟离却无喜色。他走到山崖边,望着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焚心蛊的药力过了,经脉寸断的剧痛袭来。但他没倒,因为七星之力在滋养他。
“接下来……怎么办?”沈冰轻声问。
钟离沉默良久,缓缓道:“毁掉圣物。”
“什么?”
“七星圣物,本就是祸根。”钟离抬手,七件圣物悬浮掌心,“今日我能镇住,他日若再出个朱天问,谁又能阻止?不如毁了,一了百了。”
“可毁了圣物,你也……”
“我会死,我知道。”钟离微笑,“但值得。”
他运起最后的内力,七星圣物光芒大盛,开始相互撞击!每撞一次,就有一件出现裂痕。七撞之后,所有圣物尽数碎裂,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钟离七窍流血,气息骤降。
“钟离!”沈冰抱住他下滑的身体。
“别哭……”钟离伸手,拭去她的泪,“答应我,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
手,无力垂下。
景山巅,七星碎,影侯逝。
沈冰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悲啸。那哭声撕心裂肺,惊起满山宿鸟。
清虚与朱天南垂首默立。东方天际,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人,永远看不到这朝阳了。
尾声·十年后
乾隆十八年,春。
青城山瀑布下,新立了座坟。碑上无字,只刻着柄剑的图案。
沈冰一身素衣,在坟前斟酒。她已不复当年娇艳,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依旧清澈。
“十年了,钟离。”她轻声说,“白莲教彻底覆灭,江湖太平,百姓安居。你守护的,都很好。”
她身后站着个十岁男童,眉目与钟离七分相似。
“娘,爹爹是个英雄吗?”男孩问。
“是。”沈冰抚摸他的头,“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
“那我能练剑吗?像爹爹一样。”
“等你长大。”沈冰望向远方,“但现在,你要先读书识字,明理知义。你爹爹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只有剑,才是侠。”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山风吹过,扬起纸钱灰烬。沈冰最后看了墓碑一眼,牵起儿子的手。
“走吧,回家了。”
母子俩沿着山道缓缓下行。瀑布轰鸣,水雾迷蒙,仿佛有道人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青衫仗剑,回眸一笑。
但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江湖依旧,明月依旧。
只是少了那个叫钟离的剑客,和那段关于影的传说。
(下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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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百年回响】
嘉庆二十五年,一位游方道士在青城山见一少年练剑,剑法神妙,问之,答曰:“家传剑法,名曰‘守拙’。”
道士细观,见剑招中有影剑之形,亦有七星之韵,然已脱杀戮,唯余守护。
再问少年姓氏,答:“姓钟,名守正。”
道士抚掌而笑:“善哉,善哉。影有后,道不孤。”
遂飘然而去。
又百年,民国初年,有考古队于景山发掘,得七件古物碎片,拼合后现北斗之形。
专家考据,疑为前朝“七星圣物”,然碎片灵力尽失,与寻常古物无异。
唯有一老学者,摩挲碎片,喃喃自语:“传说未必空穴来风……”
窗外,孩童嬉戏,唱着一首古老的童谣:
“七星照影影无踪,一剑光寒十九州。莫问英雄归何处,青山处处是坟丘。”
歌声稚嫩,却穿透时光。
那些故事,那些人,或许真的存在过。
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代人的记忆里。
生生不息。
——下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