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二年,秋。
金陵秦淮河,画舫如旧,笙歌未歇。只是歌女唱的已不是《后庭花》,而是新近流行的《桃花扇》。桨声灯影里,一叶小舟缓缓靠岸。
船头立着个青衣书生,二十出头年纪,眉眼温润,背着一方桐木琴。他撑伞上岸,细雨打湿青石板,映着两岸灯笼,粼粼如碎金。
书生走进河畔一家客栈,要了间临河的上房。掌柜见他风尘仆仆,便问:“公子是进京赶考?”
“算是。”书生微笑,目光却落在柜台上那份《京报》——头版赫然写着:“钦天监奏,今秋星象有异,荧惑守心,主刀兵。”
“掌柜的,这报纸……”
“哦,客官不知道?”掌柜压低声音,“听说北边不太平,洋人闹事,白莲教余孽也死灰复燃。朝廷正头疼呢。”
书生付了房钱,上楼时脚步微顿。他瞥见大堂角落坐着个黑衣男子,斗笠压得很低,面前一壶酒,一碟花生,独酌独饮。
那人的手——虎口有厚茧,食指与中指等长,是常年练剑的手。
回到房中,书生放下琴匣,推开窗。河风裹着细雨扑面,带着脂粉香和隐约的歌声。他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札,就着烛光细读。
手札是他父亲钟守正临终前传下的,记录着钟氏一族的秘辛:从影侯钟头浪,到祖父钟离,再到父亲……以及那个百年前的预言。
“荧惑守心之年,七星必现异动。若白莲重生,唯钟氏血脉可镇。”
父亲说这话时,已病入膏肓,握着他的手:“守拙,记住,我们这一脉的使命,不是复国,不是争霸,是守护。守护这山河,守护这黎民。”
钟守拙合上手札。窗外雨声渐大,远处画舫上,有人吹起洞箫,曲调苍凉。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扬州渡口遇到的那个老道士。
道士衣衫褴褛,却有一双清亮的眼,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吟道:“影踪已杳百年身,又见七星照红尘。小友,你眉间有煞,此行多艰。”
“道长何出此言?”
“你姓钟,对吗?”道士笑而不答,只塞给他一枚铜钱,“若遇生死关头,捏碎此钱,或有一线生机。”
铜钱很旧,正面“嘉靖通宝”,背面……竟刻着条衔尾蛇。
钟守拙摸出铜钱,在烛光下细看。蛇眼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正出神,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打斗声!接着是女子的惊呼。
钟守拙推门而出,只见走廊上,三个黑衣人正围攻一个白衣女子。女子手持短剑,剑法精妙,但以一敌三,已露败象。
更让他心惊的是,黑衣人袖口都绣着朵白莲。
白莲教!
不及细想,钟守拙抄起门边扫帚(他未佩剑,父亲不让),一招“拨云见日”扫向最近的黑衣人。这一扫看似随意,却暗含钟氏“守拙剑法”的卸力之妙,黑衣人竟被带得踉跄退开。
“又来一个!”黑衣人冷笑,刀光如雪劈来。
钟守拙以扫帚代剑,施展家传剑法。他虽未杀过人,但十年苦练,剑术已得真传。扫帚在他手中如活了一般,点、刺、挑、拨,竟将三人逼得手忙脚乱。
白衣女子趁机一剑刺倒一人,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翻身跳窗遁走。
“多谢公子相助。”女子收剑,盈盈一拜。
烛光下,钟守拙看清她的脸——眉目如画,肤色胜雪,只是左颊有道浅浅疤痕,平添几分英气。
“姑娘客气。”他还礼,“这些人是……”
“白莲教余孽。”女子咬牙,“我追踪他们三个月了,从山东追到江南。他们偷了济南府库的‘镇河铁牛’,要用来做法。”
“镇河铁牛?”
“是乾隆年间铸造的九尊铁牛,分镇黄河九曲,关乎河防气运。”女子神色凝重,“白莲教想借荧惑守心之机,以铁牛为引,震动黄河龙脉,引发大汛,祸乱中原。”
钟守拙心中一凛。果然,预言应验了。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沈冰。”女子顿了顿,“家祖沈冰,曾与钟离前辈并肩作战。”
钟守拙怔住。沈冰——父亲手札中提过这个名字,是祖父的红颜知己。可那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你……是沈冰前辈的后人?”
“第五代。”沈冰打量他,“公子姓钟?”
“钟守拙。”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百年的因缘,在这一刻续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