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钦天监观星台上,文武百官齐聚。道光帝端坐中央,左右是诸皇子。穆彰阿一身官袍,手持星盘,正在讲解天象。
“陛下请看,荧惑已入心宿二度,今夜子时,将达最近距离。此乃三百年一遇的异象,主……”
“主刀兵,主灾祸,对不对?”奕詝忽然接口。
穆彰阿一愣:“四阿哥何意?”
“我是说,穆大人盼这天,盼了很久吧?”奕詝起身,拍了拍手。
钟守拙与沈冰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粘杆处侍卫。
“这两人,穆大人可认得?”奕詝问。
穆彰阿脸色微变,但强作镇定:“两个戏子罢了,四阿哥带他们来做什么?”
“戏子?”钟守拙亮出监国令,“奉先帝遗命,查白莲教余孽。穆彰阿,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满场哗然。道光帝皱眉:“老四,怎么回事?”
“回皇阿玛,穆彰阿实为白莲教‘天权星’,潜伏朝中三十年,今夜欲借荧惑守心之机,行刺驾之实。”奕詝呈上一叠密信,“这是儿臣查到的他与白莲教往来的证据。”
穆彰阿忽然大笑:“四阿哥好手段!可惜,晚了!”
他猛地扯开官袍,露出里面绣满符文的白衣!同时咬破舌尖,精血喷向星盘。
星盘炸裂,化作黑雾!黑雾中,浮现出七道虚影——正是白莲教“七杀星”的魂魄!
“以我之血,唤七星归位!”穆彰阿嘶吼,“荧惑为引,紫微易主——!”
夜空骤变!荧惑星红光大盛,竟压过了明月。紫微星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百官惊恐,侍卫拔刀护驾。但七道虚影已扑向道光帝!
钟守拙动了。
他抽出焦尾琴中的琴弦——那根本不是丝弦,而是七根细如发丝的金线!金线在他手中化作七道金光,如游龙般射向七道虚影。
“七星锁魂阵?!”穆彰阿骇然,“你怎么会……”
“因为我姓钟。”钟守拙脸色惨白,但眼神锐利如剑,“百年前,我祖父钟离能以身为祭,镇七星。今日,我亦能!”
金线缠住虚影,虚影惨叫挣扎。但每挣扎一次,钟守拙就吐一口血——他在以生命为代价,催动阵法。
沈冰含泪挥剑,护在他身侧。粘杆处侍卫与穆彰阿的手下战作一团,观星台乱成一团。
道光帝在侍卫保护下急退,却见穆彰阿狞笑着扑来:“陛下,借龙气一用!”
他手中多了柄匕首,匕身漆黑,刻满符文——是专门破龙气的“斩龙刃”!
千钧一发之际,奕詝挡在道光帝身前。匕首刺入他胸膛,鲜血飞溅。
“老四——!”道光帝悲呼。
“皇阿玛……快走……”奕詝死死抓住穆彰阿手腕。
便在这一瞬,钟守拙完成了最后一道印诀。七根金线骤然收缩,将七道虚影尽数绞碎!穆彰阿如遭重击,惨叫着化为飞灰。
荧惑星光芒骤暗,紫微星重新亮起。
但钟守拙也到了极限。他踉跄倒地,七窍流血,气若游丝。
沈冰抱起他:“守拙!撑住!”
“没用了……”钟守拙微笑,“阴毒已入心脉……我本来……就只有三年……”
他望向奕詝。四阿哥胸口中刀,却还强撑着:“钟兄……”
“殿下……江山……拜托了……”钟守拙艰难地说完,闭上了眼睛。
手,无力垂下。
沈冰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恸哭。哭声混着夜风,吹散了观星台上的血腥气。
道光帝老泪纵横,抱着重伤的奕詝,嘶声道:“传旨!追封钟守拙为忠勇侯,以亲王礼葬之!沈氏女护驾有功,封一品诰命!”
可这些荣宠,死去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尾声·十年又十年
道光二十二年,冬。
青城山瀑布下,又多了一座坟。与旁边的无字碑并肩而立,碑上刻着:忠勇侯钟守拙之墓。
沈冰已年过四十,鬓角有了白发。她每年都来扫墓,今年还带着个十岁男孩。
“这是守正,你父亲取的名字。”她抚摸墓碑,“他说,要孩子守正心,行正道。”
男孩乖巧地磕头:“爹爹,孩儿来看您了。”
远处山道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色苍白,不时咳嗽——正是奕詝,如今的咸丰帝。
他登基已两年,身子却一直不好。太医说,是当年那一刀伤了根本。
“沈夫人。”奕詝行礼。
“陛下不必多礼。”沈冰还礼,“此处是江湖,不是朝堂。”
奕詝苦笑,看向墓碑:“十年了……朕还是常常梦见那夜,钟兄挡在朕身前的样子。”
“他若在天有灵,看到陛下勤政爱民,会欣慰的。”
“可惜,朕的身子……”奕詝咳了几声,“洋人犯境,朝中又党争不断。朕有时真想,若钟兄还在,能替朕分忧……”
沈冰沉默。她想起钟守拙临终前的嘱托:“若四阿哥有难,你可助他,但不必涉朝政太深。我们这一脉,终究是江湖人。”
“陛下,守正已经十岁,该学剑了。”她忽然道。
奕詝看向男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要教他?”
“不只是剑,还有忠义,还有守护。”沈冰牵起儿子的手,“钟氏一脉的使命,该传下去了。”
山风吹过,瀑布轰鸣。阳光透过水雾,映出一道彩虹,横跨两座墓碑。
一座是百年前的钟离,一座是十年前的钟守拙。
同样的剑,同样的血,同样的守护。
奕詝深深一揖:“那就拜托沈夫人了。钟氏之恩,爱新觉罗氏永世不忘。”
他转身下山,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
沈冰望着他远去,轻声对儿子说:“守正,记住,我们钟家历代守护的,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是这天下百姓的太平。”
“孩儿记住了。”
男孩握紧小小的拳头,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瀑布依旧轰鸣,青山依旧苍翠。
那些身影远去了,故事却还在继续。
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代人的血脉里。
生生不息。
(番外·明月归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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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补遗】
咸丰十一年,奕詝崩于承德,庙号文宗。
临终前,他在枕下留了封密信,信中只有一行字:
“若国有难,可寻钟氏。”
同治三年,太平军破江南,有少年侠客持剑守城,三日不退,终等到援军。
人问其姓名,答:“姓钟,名守正。”
又问师承,不答,只吟一联:
“影落青山千载在,剑悬明月几人知。”
再问,飘然而去。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京。
有白发老妇持双刃守正阳门,斩敌十七,力竭而亡。
尸身旁留下一块令牌,正面刻“影”,背面刻“沈”。
庚子国变后,令牌不知所踪。
唯民间传言:每逢月圆之夜,青城山瀑布下,可见双剑交鸣,如龙吟凤唳。
信者谓是真,疑者谓是幻。
真耶?幻耶?
或许,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些故事,那些精神,那些“守护”的誓言。
永远有人记得。
永远有人传承。
就像这明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千年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