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庙县城回来,陈默心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贾青莲那句“你就是我的亲孩子”带来的沉甸甸的承诺,另一样是墙角杂物堆里那几个存折冰凉的触感。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反复掂量,像两枚不同重量的砝码,在一个看不见的天平上起起落落。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陈布语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见陈默推着借来的自行车进院,他停下动作,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见着了?”陈布语站起身,斧头还握在手里。
“见着了。”陈默把自行车支好,“贾老师……现在该叫贾姨了,她情况不太好。”
陈布语叹了口气,把斧头靠在柴堆旁,走过来接过陈默手里早上装水果的那个空布袋,叹了一声说:“人呐,都是命。崔鸣那孩子,小时候多机灵,咋就……”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陈默没接话。他想起崔鸣初中时那双总闪着狡黠光的眼睛,想起他们一起爬上学校围墙去偷看女生洗澡的事儿。那时候的崔鸣已经显露出某种不安分,但那不安分还包裹在少年的顽皮里,谁也没想到会酿成后来的祸。
“爹,我跟金叶子的事儿,表姨那边有信儿吗?”陈默换了个话题。他需要把思绪拉回眼前,拉回到能握在手里的现实。
“晌午你表姨托人捎话来了。”陈布语脸上有了些光亮,“说落凤坡那边催得紧,金叶子她娘巴不得这个月就把事儿办了。你表姨让咱们这边也抓紧准备,说夜长梦多。”
“这个月?”陈默皱了皱眉。今天已经是农历十月初七,离月底不到二十天。
“是急了点儿。”陈布语搓着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可你表姨说得也在理儿,金叶子那边顶着离婚的名声在娘家住着,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左右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爹金成堆在落凤坡也算有头有脸,这事儿拖不得。”
陈默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急迫——不仅金家急,自家也急。这门亲事对两家来说都是解套:金家解了闺女滞留的套,自家解了他陈默打光棍的套。各取所需,越快越好。
“爹,办酒席的钱……”陈默试探着问。
陈布语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我跟你娘这些年攒的,加上你表姨说可以先借咱们一些,凑凑能办三五桌。多了咱也请不起。”
陈默看着那叠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更多的是五块、两块,还有毛票。他忽然想起贾青莲家墙角那些存折,随便一张上面的零头,恐怕都比这手帕里所有的钱多。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
“够了。”他说,“请近亲本家就行,不用大操办。”
“委屈你了。”陈布语的声音有些发哑,也有些歉疚,“人家闺女嫁过来,咱连个像样的场面都没有。”
“爹,场面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陈默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等以后日子过好了,咱们补。”这话他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以后”。
陈布语抬头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眼前的儿子有些陌生。不是相貌变了,是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两天后,陈默去了趟落凤坡。不是正式的上门,是胡芍药捎信说金成堆想见他一面,“爷俩儿说说话”。陈默明白,这是老丈人要亲自掂量掂量未来女婿的斤两。他特意穿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
出门前,陈布语把家里唯一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找出来——那是陈默舅舅前年穿旧了给的,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但擦上鞋油还能见人。
落凤坡果然名不虚传。村子倚着一道缓坡而建,坡上种满了柿子树,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村子的房屋也比陈默他们村齐整,不少人家盖起了红砖瓦房,有的还贴着白瓷砖。
金成堆家住在村子东头,三间青砖大瓦房带个不小的院子,院门是铁皮包的,刷上去的红油漆已经有些剥落。
陈默敲门时,手心里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一种临战前的亢奋。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面皮黑红,一双眼睛看人时先眯起来,像在估量什么。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你是金叔吧。”陈默微微躬身。
金成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进来吧。”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靠墙根码着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东厢房窗下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盛。正屋门廊下挂着两串干辣椒、一串玉米,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大小均匀。进了屋,堂屋正中摆着八仙桌,两侧是太师椅。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一副山水画,画的是“旭日东升”,红日、青松、远山,典型的供销社货色。家具都是老式实木的,漆色暗沉,但擦得锃亮。
“坐。”金成堆自己先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注意到堂屋东侧门帘掀开一角,有双眼睛在朝外看——是金叶子。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金叶子迅速缩了回去。
“抽烟?”金成堆从桌上铁盒里拿出支“大前门”。
“不会,谢谢叔。”陈默摆手。
金成堆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表姨把情况都跟你说了?”
“说了。”
“叶子前面那档子事儿,你真不计较?”
“不计较。”陈默回答得干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
金成堆盯着他看了一阵儿,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见多了世事的带着审视的笑,说:“这话说得在理。不过陈默啊,我得把丑话说前头。叶子是我闺女,就算离过婚,她也是我金成堆的闺女。你要是以后因为她前面的事儿给她气受,我可不答应。”
“金叔放心,我不会。”
“光嘴上说不行。”金成堆弹了弹烟灰,“你得让我信你。”
陈默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金成堆要的不是承诺,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他能给什么?家境?他没有。钱财?他也没有。唯一有的……
“金叔,”陈默抬起头,直视着金成堆的眼睛说,“我现在是穷,但不会一直穷。我跟叶子成了家,一定把日子过出个样来。这话您现在可能不信,但请您看着,一年,最多两年,我让叶子穿上村里最时兴的衣裳,让您跟婶子出门被人羡慕。”
金成堆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我听叶子说,您以前走南闯北,做过不少生意。”陈默话锋一转。
金成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怎么,你对做生意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我是说你经历的多,看人肯定准成。至于说生意,我也想试试。”陈默说,“就是找不到门路,缺个领路人。”
这话说得巧妙。
金成堆果然神色缓和了些说:“做生意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得有本钱,得有人脉,还得有胆识。这三样,你有哪样?”
“本钱现在没有,但可以攒。人脉……”陈默为难地一笑说,“也没有。至于胆识,金叔,我觉得一部分是天性,一部分应该是练出来的。”
金成堆笑了,这次是真笑了。他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 然后回头说:“:“那年我去西藏贩牦牛,赔了个底朝天。不是牦牛不好,是我没算准人心,给人坑了。这做生意啊,先得把心磨硬。该狠的时候狠,该黑的时候黑。仁义道德那是书上的话,真到了真金白银面前,啥都不好使。”
这话说得赤裸,甚至有些残酷。但陈默明白,这好像金成堆在教他,用自己血的教训教他。他点了点头。
金成堆又走回桌前,又点了支烟,吐着烟雾说:“你跟叶子的事儿,我同意了。日子你们两家商量着定,越快越好。至于以后……等你们成了家,安稳了,要是真想做点啥,我可以带你走走。我在南边还有几个老朋友,每年冬天贩水牛的生意,还能做。”
陈默心里一动。这就是他要的——不仅是婚姻,是婚姻背后的资源、人脉、机会。他只是一笑,点了点头。
金成堆有些忧心地说:“叶子她跟了你,你好她才能好。这个道理,你懂吧?”
“懂。”
“懂就好。”金成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晌午了,留下吃顿饭。叶子她娘已经在灶房忙活了。”
午饭很丰实:腊肉炒蒜苗、红烧鲤鱼、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盆鸡蛋汤。金叶子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话不多,不停地给陈默夹菜。
金叶子坐在陈默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忐忑。
吃饭时,金成堆问起陈默家里的情况,问得仔细:几亩地、种的什么、收成如何、母亲每月药钱多少……
陈默一一如实回答,不掩饰,也不诉苦。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过分的诉苦只会让人看轻。
“你爹不容易。”金成堆说了这么一句。
“是。”陈默点头,“所以我们那个家我得扛起来。”
金成堆看了女儿一眼。
金叶子正低头吃饭,耳朵却红着。
吃完饭,金叶子娘陪着陈默说了一阵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常油盐酱醋。
临走时,金成堆送到院门口。“日子定了捎个信儿。需要帮忙的,也说话。”
“哎。”陈默应着,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金叶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见他看过来,连忙转身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陈默脚步轻快。婚事定了,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敲门砖——金成堆不显山不露水的承诺。那个水牛生意的线。
走到村口时,他忽然想起贾青莲。想起她那双枯瘦的手,想起她说“你就是我的亲孩子”时的眼泪,想起墙角那些存折。
两个世界在他眼前重叠:一边是农村的务实婚姻与原始商业,一边是县城权力废墟里的灰色遗产。他站在中间,像站在一条河的渡口,两岸的风景都看得清楚。
该渡向哪边?或者,能不能两条船都搭?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临走时金成堆塞给他的那包大前门。他不会抽,但还是点了一支,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嗽声中,他忽然笑了。笑自己刚才的念头太贪,也笑这个世界的荒唐。是啊,荒唐。《金瓶梅》里西门庆能从一个破落户混成一方人物,靠的不就是贪、就是敢、就是心狠吗?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坚定。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陈布语在堂屋等着,桌上点着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为了省油。
“咋样?”陈布语问。
“成了。”陈默说,“金叔让咱们定日子,越快越好。”
陈布语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起身去灶房热饭。
那晚陈默睡得很晚。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情一件件过:婚事要办,简单但不能太寒酸。婚后要尽快把水牛生意的事儿敲定。贾青莲那边要常走动,那些存折……
想到存折,他忽然坐起身。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亮。他盯着那片光,脑子里飞速运转。
那些存折为什么还在?崔父出事,家里被搜查过,为什么没被搜走?是藏得太好,还是有人故意留下?如果是故意留下,留给谁?贾青莲显然不知道,否则不会让它们埋在杂物堆里。那留给……
陈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推开院门时那个白胖女人,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想起贾青莲说“以后你跟前有我陈默”时,那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一个念头冒出来,荒诞却合理:那些存折,会不会是留给“能发现它们的人”?一个足够聪明、足够胆大、也足够需要钱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他陈默,是不是正好符合条件?
这个想法太疯狂,疯狂到他自己都不敢细想。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在梦里,陈默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的一边是金叶子和金成堆,另一边是贾青莲和那些存折。他在中间,两条船都搭上了脚,却不知道哪条船会先沉。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披衣下床,从枕头下摸出那本《金瓶梅》,就着窗外的微光,翻到西门庆迎娶孟玉楼那回。
书页已经翻得毛了边。他读着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西门庆当年骑马迎娶孟玉楼时,是不是也像他此刻一样,心里既兴奋又恐惧?兴奋于即将到手的一切,恐惧于这一切背后未知的代价。
窗外传来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陈默合上书,对自己说:不管代价是什么,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