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廿三。
天津大沽口,炮火连天。
海水被染成暗红色,浮尸随浪起伏。八国联军的铁甲舰如巨兽般撕破海防,岸上炮台早已化作废墟,残存的清军还在用血肉之躯堵着缺口。
“沈先生,快撤吧!守不住了!”满脸烟尘的把总嘶声喊道。
城楼上,沈守正一身青衫已被血污浸透。他手中握着祖传的断云剑——这柄百年前影侯的佩剑,在庚子年的阳光下依旧寒光凛凛。
“能撤去哪?”沈守正望着海面上越来越多的敌舰,“天津一失,京城门户洞开。”
“可咱们只剩三百人了!洋鬼子有上万!”
话音未落,一枚炮弹在城楼旁炸开,碎石如雨。沈守正挥剑斩落飞石,剑锋过处,石屑纷飞。
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已见霜色。三十年前父亲钟守拙死后,母亲沈冰将他抚养成人,传他钟、沈两家的武功与遗训。四年前母亲病逝,临终前只说了八个字:“守正心,卫山河。”
如今,山河破碎。
“沈先生!”一个少年踉跄奔来,是天津义和团“乾”字团大师兄赵三多之子赵承武,“洋鬼子从北塘登陆了!毓贤大人让咱们去增援!”
毓贤——这位以“扶清灭洋”闻名的巡抚,此刻正在北塘死战。
沈守正收剑入鞘:“承武,你带人守城楼。我去北塘。”
“先生!太危险了!”
“比起危险,”沈守正望向北方,那里浓烟滚滚,“我更怕愧对先祖。”
他纵身跃下三丈城楼,如鹞鹰般几个起落,消失在街巷中。身后传来赵承武的呼喊:“先生保重——!”
天津城已成人间炼狱。洋兵烧杀抢掠,义和团与清军且战且退,百姓哭嚎奔逃。沈守正穿行在断壁残垣间,心如刀绞。
这就是母亲守护了一生的山河?
行至狮子林桥,忽见一队洋兵正围着一座宅院放火。院内传来女子哭喊,夹杂着洋人的淫笑。
沈守正眼中寒光一闪,断云剑出鞘!
剑光如白虹贯日,瞬息间划过五名洋兵咽喉。血雾喷涌,洋兵甚至没看清来人,便已倒地。
剩余洋兵惊骇举枪,沈守正却已欺身近前。断云剑化作漫天光雨,每一剑都精准刺入要害。十个呼吸后,桥头只剩一地尸首。
他踹开院门,见三个洋兵正撕扯一名少女的衣裳。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惊恐绝望。
剑光再起。洋兵惨叫毙命。
沈守正脱下外袍裹住少女:“姑娘,往西跑,出城去。”
“谢谢……谢谢恩公!”少女磕了个头,踉跄而去。
他继续向北。越近北塘,战况越惨烈。遍地尸骸,有清军,有义和团,也有洋兵。血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腻作响。
北塘炮台已失,毓贤率残部退守一处土堡。沈守正赶到时,土堡正被数百洋兵围攻。
“沈先生来了!”堡内传来欢呼。
毓贤一身官袍破烂,左臂中弹,仍持刀指挥:“放箭!绝不能让洋鬼子过去!”
沈守正冲入敌阵,剑法展开如风卷残云。断云剑过处,洋兵如割麦般倒下。他专挑军官下手,顷刻间连杀三名少尉,敌阵大乱。
“好剑法!”毓贤在堡上喝彩。
但洋兵太多了,杀之不尽。更可怕的是,远处又开来一队骑兵——是哥萨克!
“撤!”毓贤咬牙,“退守杨村!”
残军且战且退。沈守正断后,一人一剑,竟挡住了百余追兵。直到所有人都退入杨村林道,他才施展轻功脱身。
傍晚,杨村祠堂。
毓贤清点人数,出发时三千人,如今只剩八百。他苦笑:“沈先生,你说咱们守得住吗?”
沈守正擦拭剑上血迹:“守不住也要守。”
“为什么?”毓贤忽然问,“以你的武功,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为何非要在此死战?”
沈守正沉默良久,缓缓道:“三十年前,我父亲为护咸丰帝,死于白莲教之手。临终前他说,钟氏一脉的使命,是守护。不是守护一家一姓的皇权,是守护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
他望向祠堂外,残阳如血:“如今洋人践踏国土,百姓遭难。我若走了,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祖父,对不起百年前那位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影侯。”
毓贤肃然起敬,深深一揖:“先生高义,毓贤惭愧。”
正说着,赵承武浑身是血冲进来:“大人!先生!不好了!洋鬼子……洋鬼子攻破天津城了!”
满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