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贯派来的人，是在第三天的晌午到的。

那时小禾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尝试着玄凛新教的“分心二用”练习左手与一株灵稻沟通，让它匀速释放安神香气；右手则与西瓜藤交流，引导它把卷须缠绕到指定的竹架上。

孕期的灵力确实更活跃了，但也更难精细控制。小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甚至没注意到院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伴随着一个略显倨傲的声音：

“林小禾在家吗？”

小禾手一抖，灵稻的香气骤然浓郁了好几倍，西瓜藤的卷须也“啪”地一声抽在了竹架边上。她收回手，抬眼望去。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腰佩朴刀的中年差役，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打扮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而在三人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钱万贯。

他今天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他看着小禾，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又迅速掩去。

“林姑娘。”钱万贯抢先开口，语气熟络得仿佛是老友，“这几位是县衙的差爷，有些公务要与你核实。”

小禾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走到院门口，没有开门：“什么公务？”

那中年差役展开手中的文书，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兹有东林镇钱记商会东主钱万贯，状告青河村村民林小禾，未经官府许可，擅自在自有田产之外，开垦后山荒地，种植高阶灵植，破坏山林水土，扰乱地气平衡。依据《苍叶境农垦律》第七十三条、《灵植管制例》第二十一条，现责令林小禾于三日内，将所涉荒地及灵植田产移交官府核查。若查证属实，田地没收，灵植充公，并罚银五百两，杖二十。”

他一口气念完，院内外一片寂静。

连田里的植物们都停止了窃窃私语，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威震慑住了。

小禾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钱万贯：“钱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钱万贯合上折扇，叹了口气，一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表情：“林姑娘，不是钱某不讲情面。实在是你这田里的灵植，太过惹眼。前几日那后山一夜成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县太爷都惊动了。官府派人来看过，说你种的那些东西，品阶太高，灵气太盛，已经影响了周围山林的地气平衡，长此以往，恐酿成祸患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钱某也是为你好。这样，你把这田让出来，由官府…哦不，由钱某代为管理，每年分你三成收益。你一个孕妇，安心养胎，岂不更好？”

话说到这份上，图穷匕见。

什么破坏山林，什么地气平衡，都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夺走这片灵田，以及田里那些让小禾种出极品灵植的“秘密”。

小禾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赤霄暴躁的声音：

“放屁！”

他大踏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正在削灵薯的刀，刀尖指着钱万贯：“老子看你就是眼红！自己种不出来好东西，就想来抢？！还官府？官府是你家开的？！”

钱万贯脸色一沉：“这位公子，说话注意点。我这是依法办事，有官府文书为证。”

他身后的差役也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放肆！公门面前，岂容你污言秽语！”

赤霄眼睛一瞪就要发作，却被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是玄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小禾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卷文书，又看向钱万贯：“钱老爷说，依据《农垦律》第七十三条？”

钱万贯被他那冰蓝色的眸子看得心里一突，强自镇定：“正是。”

“《农垦律》第七十三条，”玄凛缓缓道，“规定的是‘未经官府许可，擅自在国有山林开垦荒地，种植三阶以上灵植，造成水土流失、地气紊乱者，田地没收，灵植充公’。”

他顿了顿，看向中年差役：“敢问差爷，后山那片地，何时成了‘国有山林’？可有地籍图册为证？”

中年差役一愣。

钱万贯抢道：“后山荒地，本就无主，自然属于官府管辖！”

“错。”玄凛语气依旧平静，“苍叶境律法规定，村落后山百米之内荒地，属村集体所有，由村长代管。百米之外，若村民连续开垦三年以上，且向官府报备，可申请为个人田产。这片后山，距离青河村不过五十步，百年以来，一直是村民采药、拾柴之所，何时成了‘国有山林’？”

他每说一句，钱万贯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中年差役也皱起眉，看向钱万贯：“钱老爷，这…”

钱万贯咬牙：“就算不是国有山林，她私自种植高阶灵植，总没错吧？《灵植管制例》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种植五阶以上灵植，需向万植谷报备，取得许可！”

玄凛看向小禾：“你种的是几阶灵植？”

小禾想了想：“灵稻是一阶，西瓜是二阶，夜香藤三阶，辣椒精四阶，最高的应该是那几株安神草，五阶。”

钱万贯眼睛一亮：“五阶！那就是了！五阶灵植，必须向万植谷报备！林姑娘，你的许可文书呢？”

小禾沉默了。

她确实没有。

万植谷那种高高在上的传统宗门，怎么会给她一个“野路子”灵植师发放许可？

钱万贯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林姑娘，没有许可，就是违法。按律，这些五阶灵植，都得充公。连带你这整片田…恐怕也要暂时查封，等调查清楚再说。”

他说着，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中年差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林姑娘，对不住了。请交出地契，配合调查。”

气氛骤然紧绷。

赤霄手里的刀握紧了，玄凛脚下，冰霜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

小禾却忽然开口：“差爷，您刚才念的那条律法，是不是还有后半句？”

中年差役一愣：“什么后半句？”

“《灵植管制例》第二十一条，”小禾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种植五阶以上灵植，需向万植谷报备，取得许可，若该灵植为地脉眷顾者亲手培育，且用于民生、疗愈、或地脉养护，可免于报备。’”

她顿了顿，看着钱万贯骤然僵住的笑容，一字一句道：“我是开灵仪式上引动五色霞光的地脉眷顾者。我种的这些灵植，灵稻供给村民食用，安神草用于宁神静气，西瓜解暑，夜香藤驱虫，哪一样，不是用于民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中年差役：“敢问差爷，我违了哪条律法？”

中年差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钱万贯脸色铁青，猛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好！就算灵植的事你说得通！但这片田的总面积，已经超过了平民户的限额！《田亩令》规定，平民户最高可持有灵田五十亩！你这片田，加上后山新开垦的，绝对超过了！”

他抖开那张纸，上面是一张粗略的地形图，标注着田亩面积：“我请人丈量过，你这片灵田，足有六十八亩！超限十八亩！按律，超限部分，官府有权强制征收！”

这一下，连围观的村民都哗然了。

“六十八亩？小禾家有这么多田吗？”

“好像…是挺大的。”

“后山那片新林子，算不算田？”

小禾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片刻后，拿着一个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质地精良、边缘镶着金线的地契文书。

小禾展开地契，双手递给中年差役：“差爷，请过目。”

中年差役接过，仔细看去。

地契上，清晰地写着：

「兹有东林青野，灵田百亩，授予开灵仪式优胜者林小禾，永为业产。此田位于青河村后山以南，东至溪流，西至古槐，南至官道，北至山脊。特许其培育灵植，滋养地脉，不受田亩限额所拘。」

落款处，盖着两个鲜红的大印。

一个是东林镇官府的官印。

另一个，是万植谷的谷主印。

这是开灵仪式优胜者的奖励。那百亩灵田的地契。

中年差役的手开始发抖。

钱万贯冲过去抢过地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唰”地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开灵仪式的奖励，不是要自己去官府办理过户吗？你怎么…”

小禾平静地收回地契：“叶承泽殿下亲自派人送来的。说手续都已办妥，地契直接生效。”

钱万贯倒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的衙役身上。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借口，在这张地契面前，土崩瓦解。

有官府和万植谷双重认证的百亩地契，别说六十八亩，就是一百亩，也在合法范围内。至于灵植许可？地脉眷顾者亲手培育用于民生的灵植，免于报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中年差役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小禾拱了拱手：“林姑娘，打扰了。此事…是个误会。我们这就回去禀报县太爷。”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衙役走了，连看都没看钱万贯一眼。

钱万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小禾看着他，轻声说：“钱老爷，慢走不送。”

钱万贯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瞪着小禾，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折扇，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院门重新关上。

赤霄“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还想来抢田？！”

玄凛则看向小禾手里的地契：“你什么时候去办的过户？”

小禾摇头：“没办。叶承泽送庄园被拒后，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了这个。说是‘开灵仪式奖励的正式凭证’。我当时没多想，就收下了。”

她顿了顿，苦笑道：“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玄凛沉默片刻，说：“他料到了钱万贯会从田亩限额下手。这张地契，是他提前埋下的反制手段。”

小禾怔了怔：“你的意思是…叶承泽在帮我们？”

“不一定。”玄凛看向院外钱万贯离开的方向，“也可能是…他在展示他的价值。让我们知道，和他合作，能得到什么；和他作对，会失去什么。”

赤霄挠头：“管他呢！反正田保住了！老子今晚加菜庆祝！”

小禾看着手里的地契，又看看眼前这两个男人，心里那点因为官差上门而产生的阴霾，渐渐散去了。

不管叶承泽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钱万贯还有什么后招。

至少此刻，田还在，家在，人在。

这就够了。

她将地契仔细收好，抬头看向玄凛和赤霄，笑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夕阳西下，院里的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村外，钱万贯钻进马车，狠狠一拳砸在车壁上。

“林小禾，你给我等着…”

他的眼神阴毒如蛇。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

他还有别的牌。

比如，那个已经走投无路的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