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街角的交易
书名:师从西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3363字 发布时间:2026-02-10

从贾青莲家出来,陈默推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心里还揣着刚才那声“妈”带来的余温,以及把墙角存折迅速揣进怀里冰凉的触感。两种温度在他胸腔里冲撞,搅得他有些恍惚。

刚走到公安局家属院大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小伙子,等一下。”

陈默回头,是上次在贾青莲家见过的那个白胖女人。她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脚步轻快地追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有事儿?”陈默停下脚步。

女人左右看了看。家属院门口偶尔有人进出,马路对面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正往这边张望。她朝旁边挪了几步,示意陈默跟过来。

两人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十月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你叫陈默是吧?”女人声音压低了,“贾老师的学生。”

“是。”

“上次我在贾老师家看见你收拾花园了。”女人笑了笑,从包里掏出盒“阿诗玛”,自己抽出一支,又把烟盒递向陈默。

陈默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支。他不会抽,但觉得这时候该接。

女人很自然地划着火柴,先给陈默点上,又点着自己的。

陈默吸了一口,强忍着没咳嗽。

“贾老师现在……挺难的。”女人吐出口烟,眼睛盯着陈默,“儿子没了,老崔又进去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陈默点点头,没接话。他知道这女人拦下他不是来跟他唠家常的。

“我跟贾老师说过,想帮她把院子西头那两间厢房租出去,多少能贴补点家用不说,最起码院子里多点儿人气儿。”女人话锋一转,“可她不愿意,说那是老崔以前的书房和客房,动不得。”

“贾老师念旧。”陈默说。

女人弹了弹烟灰说:“不过话说回来,那院子确实不好租。公安局家属院,生人进来住,不方便。再说了……”她顿了顿,看着陈默:“那院子里有些东西,也不适合外人看见。你懂我意思吧?”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天自己发现存折的惊恐,想起自己恢复原状的动作。这女人看见了?现在,那些存折就在自己怀里,存折下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自己还在远处。

“我不太懂。”陈默选择装傻。

女人很有意味地笑了笑,说:“小伙子,你是聪明人。上次你在院子里从杂物堆里翻出啥又原样放回去,我都看见了。”

陈默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盯着女人,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别紧张。”女人摆摆手,“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那些东西,你看见了也好,没看见也好,都跟你没关系。那些东西是老崔以前帮朋友忙,人家放他那儿的。”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白:那些存折来路不正,是崔父替人“保管”的脏钱。现在崔父进去了,这些钱成了无主之物,或者说是成了知道它存在的人眼里的肥肉。

“您到底想说什么?”陈默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女人也扔了烟屁股,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说:“我看你是实在人,对贾老师也有心。这么着,有桩生意你敢不敢做?”

“生意?”

“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女人眼睛发亮,“本钱我来想办法,路子我有,就缺个可靠的人跑腿。成了,利润对半分。”

陈默心跳加快了。他想起自己跟常白话他们说“要玩一把空手套白狼”时的豪言,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什么生意?”他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倒腾国库券。”女人说,“你知道国库券吧?国家发的债券,有利息,能兑换。现在很多单位发工资,一部分发国库券,工人急着用钱,就低价往外卖。咱们收进来,等到期了去银行兑,或者……有门路的,能提前兑。”

陈默知道国库券,去年他们村小学老师发工资就搭了国库券,那老师想换现钱,九折都没人要。

“差价能有多少?”

“看地方,看门路。”女人说,“有些偏远地方的厂矿,工人急用钱,七、八折都卖。咱们收过来,就算等到期兑换,也有两三成的利。要是有办法提前兑,或者转手给南方来的贩子,利更大。”

“南方贩子?”

“广东、福建那边有人专门做这个,开着车全国收,收够了集中处理。”女人压低声音,“我有路子,一个福建的老板,他给的价格比银行兑付价高一成。但人家量大,十万起收。”

十万?这个数字让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本钱……”他艰难地说。

“这就是我说的空手套白狼。”女人眼里闪着光,“咱们可以这么干:你先回你们乡里,挨村去收。跟卖主说,国库券你按面值收,但钱要等一个月后结。打个欠条,按手印。”

陈默立刻明白了:“赊账收券,等福建老板的钱到了,再付给卖主?”

“对!”女人一拍巴掌,“中间的时间差,就是咱们的本钱。你算算,如果你能赊来十万面值的国库券,转手给福建老板,他能给十一万。扣掉该付给卖主的十万,净赚一万,这还只是第一道利。你要是收的时候压压价,比如九折收,那利更大。”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如果真能九折收,十万面值的券九万收进来,卖十一万,赚两万。对半分,他能拿一万。一万啊!他家几年都攒不下的数目。

“风险呢?”他问。

“风险当然有。”女人很实在,“第一,你得让人信你,愿意赊给你。第二,福建老板那边不能掉链子,钱必须按时到。第三……”她顿了顿:“这事儿严格说,不算违法,但也不那么合规。你得小心别闹出动静,尤其不能让银行知道你在倒腾这个,否则他们一卡,就麻烦了。”

陈默沉默着。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落,有一片落在他肩头,他没拂。

“为什么找我?”他问。

女人笑了:“第一,你来看贾老师,说明你重情义,这种人不会轻易撂挑子。第二,你是农村的,对下面熟,好收券。第三……”她看着陈默的眼睛:“我看得出,你想出头。穷怕了的人敢搏。”

最后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陈默心里。是啊,他穷怕了。穷到娶媳妇要靠表姨说合,穷到父亲掏不出买药钱。

“您怎么称呼?”他问。

“我姓白,白丽娟。在县供销社上班。”女人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号码,“这是我单位电话。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字迹娟秀。

“我考虑考虑。”他把纸条揣进兜里。

“尽快。”白丽娟说,“这生意有季节性,很多厂矿年底发国库券顶工资,工人等钱过年,正是收券的好时候。过了年,就不好弄了。”说完,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贾老师那边,你多去看看。她真把你当儿子了,这是你的福气,也是……机会。”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但陈默听懂了。贾青莲的依赖,是他进入这个圈子的敲门砖,也是白丽娟找他的原因之一:一个得到权力遗孀信任的农村青年,既可靠,又容易控制。

白丽娟走了,高跟鞋敲着水泥地,咯噔咯噔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默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城外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广播里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可能自己靠着赊账倒腾国库券,赚自己的第一桶金?

走到城郊结合部,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陈默停下来,看着那部红色电话机。胸口的存折在发烫,兜里那张纸条也在发烫。他摸出纸条,又摸出身上仅有的几毛钱。犹豫了几分钟,最终,他走进电话亭,拿起听筒。

电话通了。

“白姐,是我,陈默。”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生意,我做。但分成比例,得再谈谈。”

电话那头,白丽娟笑了:“你说。”

“我负责收券,担最大的风险:赊账的是我,万一出事,卖主找的是我。所以,四六分,我六你四。”陈默说。

沉默。几秒钟后,白丽娟的声音传来:“年轻人,胃口不小。但……行,就四六。不过你得保证,一个月内,收上来不少于八万面值的券。”

“十万。”陈默说,“但我需要你先给我五百块钱,当活动经费。我要请人吃饭,要打点关系,不能空着手去收券。”

这次沉默更久了。就在陈默以为对方要挂电话时,白丽娟说:“明天中午,供销社门口,我给你拿钱。陈默,你可别让我失望。”

“不会。”

挂掉电话,陈默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靠在电话亭玻璃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成了。他迈出了第一步,严格说是两步,存折这一步暂时还不能再往前迈步。

虽然这步子迈得心惊胆战,虽然他不知道前面是金山还是深坑,但至少,他不再原地踏步了。

推着自行车走上回家的路时,他忽然想起金叶子。想起她那双带着忐忑的眼睛,想起她看着自己时的羞怯。

婚事要办,生意也要做。这两件事现在搅在了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拽着他往走。

夜色完全降下来时,陈默回到了村口。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煤油灯微弱的光,像黑暗里的一粒萤火。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支点上,这次没呛着。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陈默看着手里拿支烟的那点红光,对自己说:“这条路,得往前走!”然后他踩灭烟头,推着车,朝那粒萤火走去。

明天,他要开始收国库券了。明天,他要把“空手套白狼”从一句狂言,变成实实在在的行动。而这一切,都从明天中午供销社门口的五百块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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