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泥里,手还在抖。朱砂罐碎了,粉末混着血成了暗红的糊,蹭在指缝间发黏。眉心那块皮烧得厉害,可不管用。影子贴着脚底,像一层湿布裹住了鞋底,怎么都甩不掉。
道袍男人咳了一声。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还活着,刚才那一声不是幻觉。他撑着岩壁坐起来,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
“它叫你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攥紧了手里剩下的半截罐子,碎片扎进掌心,疼让我清醒。“祭品。”
“那你信吗?”
我低头看地上的残灰。影苔兰烧没了,符文灭了,平石干干净净,像从没被人动过。我嗓子里全是铁锈味:“不信。”
他说:“对。你要信了,就不会在这儿。”
我终于转头看他。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心那点红已经褪成褐色,左臂上的布条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他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没散。
“他们不会让你停。”他说,“明天还会来。”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答。我能怎么办?再拼一次?拿命去填?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哑:“你爷爷没逃。他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
我猛地抬头。
“他在等你回来。”他盯着我,“打开那个箱子。”
“什么箱子?”
他没说。只抬起手,指向老宅方向。
风停了。夜死寂。但我听见了一声响——咔。像是木头裂开的声音,远远地,从村东传来。
我没动。脑子嗡嗡作响。爷爷临终前塞瓦片给我时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他嘴唇发紫,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捏着我的下巴,把那片带字的青瓦碎屑硬推进我嘴里。他说不出话,只用眼睛看着我,像在交代最后一件事。
原来他不是想救我。他是要把我送进来。
道袍男人慢慢站起身,靠着墙,晃了一下才稳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铜的,巴掌大,一面刻着扭曲的符线,中间嵌着一块暗红色石头。
青铜镜。
他手指抹过镜面,低声道:“镇影。”
声音落下的瞬间,镜面亮了。
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赤色的光扫过洞壁,那些渗黑液的青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墙角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嘶了一声,钻进石缝不见了。
我感觉到脚底的影子也颤了一下。
“它怕这个。”他说,“但撑不了太久。”
他把镜子递给我。我不接。他直接按在我手里。
冰凉。沉。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看不清,也不想知道。
“朱砂不是克它。”他说,“是契约残留。你吞了‘承’字瓦,你的血和朱砂本是一路的东西。它们认这个。”
我看着他。
“旧仪式要斩断契约,所以他们会来毁。”他喘了口气,“但现在,我们不斩。我们重写——用你的血混朱砂,在地上画个新‘封’字。以你为坛,把你变成阵眼。”
“风险更大。”我说。
“没错。”他点头,“一步错,影子就吞了你。你会变成下一个张全,甚至比掌柜还疯。”
我低头看手里的镜子。光还在亮,但弱了些。洞壁上,黑液又开始沿着旧痕往外渗。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他扯了扯嘴角:“我不是帮你。我是还你爷爷一个人情。他当年放我走,代价是自己留下。”
我没再问。
我把镜子放在地上,用左手划破右手掌心。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我抓起地上混血的朱砂粉,一把揉进伤口里。疼得牙关打颤,但我没松手。
血和粉搅在一起,成了浓稠的暗红浆。
我蹲下去,开始在地上画。
不是完整的符阵,太费时间。就一个字——“封”。笔画简化,只留骨架,但每一笔都压在我的气血上。画第一横时,太阳穴就开始抽痛;写到第二竖,鼻腔热了,血流下来,滴在“封”字右上角,像点了颗痣。
道袍男人走到洞口坐下,背靠岩壁,双手结印。青铜镜被他放在身前,光朝外。他闭眼,嘴里又开始念咒,音节短促,像刀刮石头。
我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
“站进去。”他说。
我踩进“封”字中央。脚底的影子猛地一紧,像被人拽住了脚踝。我差点跪下,咬牙撑住。
“别让它抬头。”他说,“盯着地面,别看墙上,别看洞顶,更别回头。”
我没动。
我能感觉它在挣扎。它不想被圈在这个字里。它想爬上来,想替我睁眼,想替我说话。
我盯着地上的“封”字。血写的那一笔开始发烫。
道袍男人的咒声陡然拔高。青铜镜的光炸了一下,整个山洞亮如白昼。墙上的黑液全部退回石缝,青苔干枯卷边。
那一刻,我眉心突然不烧了。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的伤口缓缓结痂。
外面天还没亮。离陆九渊说的“明天这时候”,还有十二个时辰。
够了。
我低声说:“准备好了。”
道袍男人没睁眼,只点了点头。
光阵未启,人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