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封”字中央,脚底那层湿冷的影子还在蠕动,像一块吸饱了血的破布贴在鞋底。它没死,只是被压住了。我能感觉到它的不甘,一点一点顺着脚踝往上爬,试探着我的底线。
道袍男人坐在洞口,背靠着岩壁,双手结印,青铜镜平放在他面前,镜面朝外。光还在,但比刚才弱了一圈,边缘发虚。他嘴角有血,没擦,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没动。
呼吸沉下来,一寸一寸把气压进小腹。背包还在肩上,我用左手拉开拉链,摸出朱砂罐。盖子已经碎了,但我还剩半罐。手指抠进去,沾了一手红粉,混着之前掌心伤口渗出的血,成了黏糊的浆。
我蹲下身,右手食指蘸了朱砂血浆,在自己周围画弧。
一道。
两道。
八道。
每一道都离脚尖一步远,首尾不连,却隐隐成环。指尖划过地面时,砂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咬东西。画完最后一道,我把剩下的朱砂全抹在眉心。
凉的。
然后是一阵烧。
太阳穴突突跳,鼻腔热了一下,血丝渗出来,我没管。舌尖顶住上颚,把血腥味压回去。嘴里念咒,音节短,拗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临——”
地上的“封”字抖了一下。
“兵——”
第一道朱砂弧亮了,红光浮起半寸,像火苗。
“斗——”
第二道跟着燃起,接着是第三、第四。八道弧线依次点亮,围成一圈锁笼。光不刺眼,但稳定,压得洞里那些阴湿的黑气不敢靠近。
我站直身体,双脚没挪位置。
“者——”
“封”字整个亮起来,从暗红转成金红。那光不是平铺,是往上涌的,像水波一样漫过我的小腿。脚底的影子猛地一缩,我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嘶吼。
它想逃。
但它出不去。
我继续念,声音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皆——阵——列——在——前——”
最后一个“前”字出口,整座山洞震了一下。
青铜镜的光炸开了。
赤芒扫过岩壁,青苔里的黑液嗞嗞作响,像被烫熟的虫子,迅速退进石缝。墙角几缕游荡的黑气尖叫着钻进地下,消失不见。
脚底的影子抽搐起来,像一条被钉住的蛇。它不再试图往上爬,而是贴着地面疯狂扭动,想要撕开“封”字的束缚。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在衰减,每一次挣扎都比上一次更弱。
道袍男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
他没停咒,反而加大了手印的力度。青铜镜的光开始旋转,形成一张网,和我脚下的“封”字遥相呼应。两张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山洞罩住。
外面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是撞过来的。
一股阴冷的气息狠狠撞在朱砂结界上,火星四溅。结界晃了晃,八道弧线中有三道闪了一下,几乎熄灭。
我没抬头。
我知道是谁在外面。
陆九渊没来,但他来了。他的意念穿过了黑暗,附在风里,附在那些残存的影气中,想要撕开一道口子。
又是一撞。
这次是正面冲击。结界发出玻璃裂开的声音,右前方那道弧线彻底断了光。黑气趁机钻进来一丝,刚落地就往我脚边扑。
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含血的唾沫,甩向断裂处。
“补!”
血雾落下的瞬间,我伸手从背包里抓出最后一撮朱砂,混着唾液抹过去。红光重新燃起,缺口合上。
结界稳住。
但我知道撑不了太久。这种硬顶的方式耗的是命。我体内的气血已经开始翻腾,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砸了几下,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道袍男人的状态更糟。
他整个人都在抖,手印变形了,但没松。青铜镜的光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他闭着眼,额头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嘴角不断有血溢出来。
可他还在念。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沫。
我低头看脚下的“封”字。它还在发光,但颜色变浅了。影子缩成一团焦黑的痕迹,贴在“封”字底部,一动不动。它没死,只是被压到了极限。
我不敢放松。
我知道它在等机会。只要我一口气接不上,它就会冲上来,把我吞进去。
就像它对张全做的那样。
外面的撞击越来越频繁。风不再是风,是拳头,是刀刃,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结界。每一次冲击,都让八道弧线震颤不止。左后方那道光又灭了一次,我立刻补上,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本能。
汗水顺着眉心流进眼睛,辣。我没眨眼。
嘴里继续念咒,一遍又一遍,重复最后三个字:“阵——列——在——前。”
声音越来越低,但节奏没乱。
我不能乱。
道袍男人忽然发出一声闷哼。他肩膀一歪,差点倒下,硬是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青铜镜的光骤然缩小,只护住他身前三尺。
结界压力陡增。
三道弧线同时熄灭。
黑气涌入。
我一脚踩进“封”字深处,把全身的力气压下去。脚底的焦黑痕迹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尖啸,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哭嚎。
我吼出最后一个字:“镇!”
“封”字爆发出一道强光,金红色的光柱冲起三尺高,硬生生把涌入的黑气逼退。八道弧线全部重新点燃,结界闭合。
外面的风停了。
不是暂时,是真的停了。
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我和道袍男人的喘息声,一高一低,像破风箱。
我低头看脚底。
影子还在,但已经不成形了。它缩在“封”字角落,像一团烧焦的灰,微微颤动,再也没法动弹。
道袍男人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盯着地上的“封”字,盯着那团灰烬般的影子。
它还没死。
但它快了。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的旧伤。那里已经结痂,但新渗出的血正慢慢把它泡开。
十二个时辰还没到。
够了。
我低声说:“还能撑。”
道袍男人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印重新结好,青铜镜的光再次亮起,虽弱,但没灭。
光阵未散,人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