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随即带着复杂的面色缓声诵道:“我看他是‘蝤蛴领上诃梨子,绣带双垂,椒户闲时,竞学樗蒲赌荔枝,丛头鞋子红编细,裙窣金丝,无事颦眉,春思翻教阿母疑。’”
帐内一时静寂,只余炭火哔剥。凰鹄与红鸿对中原诗词歌赋并不精通,面面相觑,显是对这婉约词意不甚了了,目光齐齐投向云苏。
红鸿急道:“云苏兄弟,这首中原的诗词里说的什么门道?”
云苏略一沉吟,道:“此乃摹写闺阁女子之词,说的是身着绣有诃梨子纹的洁白内衣,配饰低垂,在闺中香房闲暇时,竟以珍贵的荔枝为注,玩起樗蒲之戏,脚穿精巧的丛头花鞋,系着红色细带,罗裙摆动间金丝闪烁,本是无端蹙眉,却引得母亲疑心她是否春心萌动。”他解释罢,眉头也渐渐蹙起,“词意轻艳,细品之下,这般详绘少女私密情态与闺中嬉戏,实非寻常怀旧或咏物之笔。”
红鸿仍在琢磨“诃梨子”、“樗蒲”为何物,凰鹄却已变了脸色。她先是困惑,随即猛然回想起《离思》诗中“水晶帘下看梳头”的视角,又想到慕容妱澕特意点出的“狎昵”二字,再结合云苏解释中“闺房”、“春思”、“阿母疑”这些字眼……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能将零碎线索串联起来的可怕猜想,如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她倒抽一口凉气,惊骇地望向慕容妱澕,声音都有些发颤:“妱…妱娘子,您引这首词,莫非是疑心,那趟快腿对他自己的亲妹妹,竟存有…”
此事在众人的震惊与愤慨中,即将告一段落,当然,这还是后话。
如今刚拿下趟快腿,正好迎来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阿荣兄长,阿荣兄长。”凰鹄在唐家围困的卫兵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兴奋地大喊着,如同小时候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阿荣冲了过去。
阿荣听到凰鹄的叫声,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他张开双臂,将冲跑过来的凰鹄稳稳地抱在怀里,然后就像从小到大对待她那样,轻轻地转起圈来。这种亲密的举动虽不常见于成年男女之间,但若是熟识之人,对于边地人民来说,却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表达情感的方式。
转了几圈后,阿荣停下脚步,顺其自然的伸出粗糙的大手,抚乱了凰鹄头顶上的发丝,笑着说道:“凰儿都成大娘子了。”他的声音低沉,倒充满了宠溺。
凰鹄也像小时候那样偏头避过,嘟着嘴,纤指捋顺自己的发丝,娇嗔道:“阿荣兄长又忘,都说了不要弄乱我的发髻嘛。”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阿荣宠溺地含笑点头:“好好好,阿兄下次一定会记住的。”他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凰鹄歪着头,好奇地问道:“阿荣兄长,许久不见,你原来便是巨轮城的人士么?”她从小偶尔能见到阿荣,却一直不知他从哪里来,记忆中的阿荣兄长似乎总是来去匆匆,像一阵风一样,且在葫芦城总是遍寻不得,就连城主和二位使者都说找不到。
在边地,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人们的活动范围相对较小,对于陌生又熟悉的人的来历,自然会充满好奇,何况当时的凰鹄还是小孩子。
阿荣微笑着说道:“是啊,我是巨轮城的人,如今事情已了。”他年轻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沧桑,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凰鹄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荣看着凰鹄那睁得圆溜溜、满是好奇的明亮眼眸,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转而又解释:“此事说来话长呐,实际上我本非巨轮城当地人,只不过因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情,才迫不得已辗转来到此地,到了这儿后,见节度使府招募贤才,机缘巧合之下,决定干脆留在此地当差,具体的缘由,往后寻个机会我定细细讲与你听,只是眼下我有公务在身,得即刻前往府衙复命,你若是不嫌烦闷,不如随我一同去吧?”
“好呀!”凰鹄兴奋地应声,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她下意识地又看了看身旁的其他伙伴,略带犹豫,“不过我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路上一直都有伙伴们相伴,他们能跟着一起去么?”
她心里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过去,哪怕是那如恶魔般扭曲变态的趟快腿亦有其因果,但她相信眼前这位阿荣兄长,在她心中始终是那个温暖可靠的良善存在,就像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关爱一样,真诚而纯粹,让她无比信任。可她出行确系结伴而行,自然也希望可以与伙伴们一同前往。
阿荣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凰鹄的伙伴们,说道:“当然可以,哈拉达罕和达罕夫人向来热情好客,随时都欢迎客人前来拜访,更何况还要面谢诸位大功臣呢。”无论哪里的官员,都注重与各方势力的交好,以维护地区的稳定,对于有功之人及其伙伴,自然是以礼相待。
凰鹄欢快地看向伙伴们征求意见,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纷纷点头答应。
红鸿更是不用说,尤其紧盯,他头一次看到凰鹄在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男人面前,露出这般小女生的娇俏模样,心中早不是滋味了,若是不跟着去,他又怎能放心得下?
慕容妱澕与云苏虽然也爽快地答应了凰鹄,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心中暗自猜测着凰鹄与这位精神小伙阿荣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他们看着凰鹄与阿荣之间那熟稔亲切的互动,好似相识已久,不禁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起来,聊得入了神,竟把红鸿都抛诸脑后了。
此时正值冬季,早已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的巨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