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升到头顶。
荒原上没遮没挡,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干得发疼。队伍已经走了快四个时辰,脚下的土从焦黑变成灰黄,又渐渐泛出浅白。远处地平线晃着热浪,像烧化的铁水。
秦烈走在最前头。
他脚步沉,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背后兽皮囊紧贴脊背,地图还在那儿,压着他左胸口的起伏。阿蛮跟在五步后,药囊挂在肩上,手一直没松开过带子。流民队的人拖着影子往前挪,有人喘粗气,没人说话。
水袋见底了。干粮也只剩半块硬饼。
他们正穿过一片干涸河床。河底裂成蛛网状,缝隙里藏着枯草根。两边岩壁不高,被晒得发白,像死兽的骨头。
就在队伍要拐过一段窄道时,秦烈突然停了。
他眯眼往前看。
三丈外一块平石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褪色的灰袍,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腿边放着个酒葫芦,铜扣有些发绿。他正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放下葫芦时嘴角还挂着一点酒渍。
他的眼睛睁着。
直勾勾盯着秦烈。
目光不闪,也不躲。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秦烈没动。
右手慢慢垂到腰侧,指尖擦过短刀刀柄。刀是昨夜缴获的,刃口卷了,可还能割开喉咙。
他抬手往后一摆。
队伍立刻停下。青壮往两侧散开,有人摸到了武器。阿蛮站住,手指掐进药囊布料里,指节发白。
风吹过河床,卷起一道沙线。
秦烈往前走五步。
靴底踩碎了一块干泥壳。
“让开路。”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
老者咧嘴一笑。牙有点黄,笑起来却不见老态。
“你这小子,走路像拖着山。”他晃了晃酒葫芦,“腿抬得高,心压得低。”
秦烈没应。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那眼里没敌意,也没善意。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我说,让开。”他又说了一遍。
老者摇头:“路不是让的,是走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烈身后那些人,“你带着这些人,想走哪条路?”
秦烈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是个流浪的老乞丐,或是迷路的疯子。可这话……不对劲。
“我走我的路。”他说。
“那你可走错了。”老者慢悠悠站起来,动作不急,却稳得像山移。他比秦烈矮半个头,站直了也不过刚到秦烈鼻梁,“八百里荒原,不是靠脚走完的。你背后这群人,走不出三百里就得倒下一半。”
秦烈瞳孔微缩。
他知道地图的事。可这老家伙怎么知道人数?知道方向?
“你是谁?”他问。
老者没答。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铜扣“咔”地一声扣住。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相距不到两步。
秦烈肌肉绷紧。呼吸放缓。他能感觉到体内源息在血管里窜动,随时能炸开。
老者忽然开口:“你每呼吸一次,都在变强。可你根本不懂怎么用这力量。”
空气静了一瞬。
秦烈猛地抬头。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这老者。
不是防备,不是试探。是震惊。
这句话——
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他确实变强了。不用练,不用吃药,只要活着,只要呼吸,力量就在涨。可他也清楚,这种强,像一头没笼子的野兽。他能撕碎敌人,但不知道怎么控制它,怎么把它变成真正的刀。
老者看着他反应,嘴角又扬了点。
“我教你。”他说,“如何驾驭源息。”
秦烈没说话。
“不必跪拜,不必立誓。”老者声音低了些,“只要你愿意听。”
风忽然大了。
吹起他宽大的袖口。那一瞬间,秦烈闻到了一丝气息。
极淡。
却让他浑身汗毛竖起。
那是源息的味道。不是凶兽身上那种腥臭,也不是矿洞里结晶的杂乱波动。这股气息……古老,纯粹,厚重得像压在心头的一座碑。
他捕捉到了。
一丝逸散出来的波动。藏在风里,转瞬即逝。
可就是这一丝,让他体内的源息都颤了一下,仿佛在朝拜什么。
“你说什么……”秦烈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源息运用之法?”
老者笑了。
这次没笑全,只嘴角挑着。
“你听懂了。”他说。
他站在那里,灰袍破旧,酒葫芦生锈。可这一刻,秦烈觉得他不像个流浪汉。
像一座山。
不动,不语,却让人不敢靠近。
阿蛮在后面攥紧了药囊。
她看不清老者的脸,只看见秦烈的背影僵住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迟疑。
流民队的人都屏着气。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阳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岩石发烫。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下。
老者没再往前。
就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秦烈。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你心里知道,你需要这个。”
秦烈没动。
他的手还搭在刀柄上。呼吸一次,两次。体内的力量随着节奏缓缓涌动。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简单。
可他也知道,荒原上没有白给的好处。
每一次靠近,都可能藏着刀。
但他更知道——
自己不能再这样瞎走下去了。
力量在涨,可敌人也在变强。下一次强盗不会只有几十人。下一次,可能是千军万马。
他需要明白这力量到底是什么。
该怎么用。
他盯着老者的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信不信,由你。”老者淡淡道,“但我站在这儿,等的就是你。”
秦烈沉默。
风吹过,卷起沙尘,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灰线。
他身后,阿蛮轻轻咬住了下唇。
流民队的一个青年悄悄握紧了木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移到正空。
秦烈终于开口。
“你怎么证明?”他说,“你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