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当空,河床上的沙石烫得冒烟。
秦烈的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绷紧,掌心全是汗。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三步外的灰袍老者。
风卷起沙尘,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灰线。
“你怎么证明?”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着火,“你说的……是真的。”
苍玄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平石,又抬眼看了秦烈一眼。
然后轻轻一笑。
“你若不信,我教不了。”他说,“但你若想证,就接我一试。”
话落,他抬起手,袖口滑开半寸,露出一截枯瘦却稳定的手腕。
秦烈瞳孔一缩。
他没从这话里听出威胁,也没听出虚张声势。那语气就像说“天要下雨”,简单,直接,不容反驳。
他知道,这是个坎。
跨过去,可能就是另一条路。退一步,就得继续带着流民在荒原上瞎撞,靠命拼,靠运气活。
他缓缓松开了刀柄。
手掌摊开,垂在身侧。
体内的源息随着呼吸缓缓流动,像沉睡的野兽被唤醒,随时能炸开。
但他没让它动。
“你说怎么试。”他说。
苍玄嘴角微扬。
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干裂的泥壳上,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他走到河床中央,蹲下身,右手食指在沙地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痕出现。
不深,也不长。只有一尺多点。
可就在那痕迹成型的瞬间,沙地微微震了一下。
紧接着,三道人形轮廓从沙中升起。
不是实体。
是影子般的虚影,通体泛着淡青色光晕,站定后呈品字形将秦烈围在中间。
它们没有脸,也没有声音。
但秦烈立刻察觉到了——每一道虚影身上,都带着源息波动。不强,但极稳,节奏一致,像某种规则在运转。
他没动。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第一道虚影动了。
右脚前踏,拳头直冲面门。
快!狠!但留了三分余地。
秦烈侧头避开,左手顺势格挡,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就要拧断。可就在发力刹那,他察觉不对——这虚影的关节没有实感,像是试探,不是杀招。
他收力。
落地转身,第二道虚影已从侧翼逼近,掌缘切向脖颈。
他矮身滑步,借蹬地之力横移两步,躲开攻击同时,眼角扫过第三道虚影——它没动,站在原地,仿佛在等什么。
秦烈眼神一闪。
明白了。
这不是围杀,是考校。
他们不会下死手,也不会让他轻松过关。动作有律,攻势有隙,是在逼他判断,在逼他选择。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猛然蹬地跃起!
整个人腾空而起,避开两道虚影合围路线,双拳齐出,精准砸向左侧虚影肩胛连接点。
“砰!”
青光炸散,第一道虚影应声溃灭。
落地未稳,他旋身甩肘,撞向右侧虚影胸口。
又是“砰”一声。
第二道虚影晃了晃,肩部符文崩裂,化作碎光消散。
最后一道虚影终于动了。
拔腿前冲,双掌推出。
秦烈不退反进。
迎着掌风冲上去,左手架开双掌,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掐住虚影咽喉,猛力一拽。
“咔!”
虽然没骨头断裂声,但那虚影身形剧烈晃动,青光急速闪烁,随即“噗”地一声,彻底溃散。
沙地上,只剩三道浅浅印记。
秦烈站定。
呼吸平稳,额角有汗,顺着左脸三道爪痕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抬头看向苍玄。
“这算通过?”
苍玄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秦烈身上扫过,停了三息。
然后,轻轻点头。
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天赋不错。”他说,“脑子也没被力量撑坏。”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走回那块平石,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闭眼似入静默。
风忽然小了。
河床上的沙尘不再飞扬,几粒细沙缓缓落下,沾在他破旧的灰袍上。
秦烈站着没动。
肌肉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警觉。他能感觉到体内源息还在微微震荡,刚才那一战虽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不是突破,也不是提升,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确实能掌控这股力量。
不是靠蛮打,不是靠拼命,而是靠脑子,靠判断。
他看着苍玄的背影。
老人坐着不动,气息内敛,连酒葫芦都没再拿出来。
可秦烈知道,刚才那三道虚影,绝不是普通人能召出来的。那种对源息的控制,精细到每一丝波动,稳到连风都跟着静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驾驭。
他张了嘴,想问下一步是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资格催。
考验过了,结果摆在那儿。教不教,什么时候教,都是对方说了算。
他只能等。
太阳移到偏西一点的位置。
河床的影子拉长了些。
远处的地平线依旧晃着热浪,像烧化的铁水。
秦烈站在原地,脚底踩着干裂的泥壳。
苍玄坐在平石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岩壁,卷起一小撮沙,落在秦烈的兽皮铠甲上。
他没拍掉。
一秒。
两秒。
三秒。
苍玄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了他一眼。
又闭上了。
秦烈的手慢慢垂下。
体内的源息缓缓沉落,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安静,但坚硬。
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坎。
现在,只差一句准话。
他盯着苍玄的后脑勺。
等着。
苍玄的衣袖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还是没说话。
秦烈的呼吸,一次,两次。
沙地上,那道被划出的符痕已经开始风化,边缘模糊。
一只荒原蝎从裂缝里爬出来,沿着痕迹走了半寸,又钻了回去。
秦烈的鞋尖动了动。
踩实了地面。
他没再问。
只是站得更稳了些。
苍玄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像是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不是指向秦烈。
也不是画符。
只是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
动作很轻。
但秦烈看懂了。
意思是:结束了。
也可能是:开始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动。
也不能走。
下一刻,苍玄的肩膀微微一松。
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更沉,像山埋进了土里。
秦烈站在原地。
风止。
沙落。
他的影子,和苍玄的影子,在干涸的河床上,慢慢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