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秦烈抬脚正要下坡。
一道灰影忽然出现在岩台中央。
他停步。拳头下意识攥紧,腰间九枚源晶轻轻晃动。
苍玄坐在一块平石上,酒葫芦搭在膝头,眼皮半抬:“看见城了?”
“让开。”秦烈声音低沉,“我没时间。”
“有命进城,没命活着出来,有什么用?”苍玄慢悠悠开口,“你带的人,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城里若有守军,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当流寇砍了脑袋。”
秦烈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话说得对。那城墙看着近,真走过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左脸三道爪痕隐隐发烫,像小时候母亲倒下的那天一样。
但他不能等。
“他们已经走不动了。”他说,“再不进城,有人会死在路上。”
“那你更该停下。”苍玄抬起手,指向他胸口,“你现在冲进去,能护住几个?十个?二十个?等外族杀来,你挡得住一轮冲锋吗?”
秦烈沉默。
他想起强盗踩着他脸时的笑声,想起孩子被火把烧死的画面。他知道光有狠劲没用。力量不够,什么都保不住。
“你想让人族站起来。”苍玄盯着他,“不是跪着求活,是站着活下去。可你连自己体内的源息怎么走都不懂,拿什么去拼?”
秦烈呼吸一顿。
他确实不懂。每一次发力,都是靠本能硬顶。战斗时体内有股热流窜动,但抓不住,留不下,像握了一把沙。
“我教你。”苍玄拍开葫芦塞,灌了一口,“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是为了有一天,你能替我把欠下的账讨回来。”
秦烈盯着他。
老者眼神平静,没有逼迫,也没有施舍。就像那天在河床窄道上一样,说得直白,却戳到根子上。
良久,他松开拳头。
“多久?”他问。
“一个时辰够了。”苍玄盘腿坐正,“能听懂,算你本事。听不懂,我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秦烈走到他对面,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黄沙铺地,风掠过岩台,吹不起一丝波澜。
苍玄抬起右手,食指轻点虚空。
一缕气流旋转而起,划出一道弧线。沙粒随之浮空,在空中凝成一条流动的线。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纵横交错,构成一个缓慢转动的图案。
“看清楚。”他说,“这不是招式,是源息在天地间的走法。”
秦烈眯眼。
那图形像是某种脉络,又像是一张网。风顺着它流转,光沿着它折射,连远处飘来的尘埃都微微偏转方向。
“人身体里也有这样的路。”苍玄指尖微动,空中纹路轻颤,“源息不是打出来的,是引出来的。你每次呼吸,都有源息进出。可你从没想过,它们去了哪里。”
秦烈闭眼。
他开始回想。每一次搏杀时体内涌动的力量,每一次受伤后莫名恢复的速度。那些感觉零散、模糊,像黑夜里的火星,闪一下就灭。
现在他试着抓住它们。
深吸——空气入肺,一股微弱暖流从鼻腔滑下,顺着脊背往下沉。
呼——那股流随气息扩散,擦过肩膀、手臂、腰腹,最后沉入丹田。
不对。太快了。漏了什么。
他再试一次。
这次放慢呼吸。一寸一寸感受那股流经的路径。它从背部升起时,有一处卡顿;流经右肩时,突然分岔;到了胸口,又像是撞上了墙,被迫折返。
“堵了。”苍玄淡淡道,“三条主脉不通,七条辅脉扭曲。你平时能动用的,不到三成力气。”
秦烈睁眼:“怎么通?”
“不是‘怎么通’。”苍玄摇头,“是‘怎么走’。源息如水,强行冲会爆血管。你要让它自己流起来。”
他手指一勾,空中纹路崩散。沙粒落下,在地面划出几道浅痕。
“跟着我做。”
苍玄缓缓吸气。动作极慢,几乎看不出起伏。但他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
秦烈照做。
他调整姿势,背脊挺直,双掌覆膝。吸气时意念下沉,不再追求力量暴涨,而是专注那一丝暖流的轨迹。
第一次,失败。气息乱窜,右臂胀痛。
第二次,稍好。暖流勉强绕过胸口阻塞处,但到了腰部又散了。
第三次,他忽然察觉——每次呼气末尾,丹田深处会有轻微回震,像心跳后的余波。只要抓住那一瞬,暖流就能顺势下沉。
他抓住了。
刹那间,体内像是打开了一扇门。原本杂乱的气息开始归拢,顺着某条隐秘通道缓缓下行,再由脚底升腾而回,形成一个极慢的循环。
皮肤发热。肌肉微微抽搐。五感变得清晰。风吹过耳际的声音拉长了,沙粒落地的节奏能数清。
他睁开眼。
天还没黑透,夕阳余晖洒在岩台上。可他看得比刚才清楚十倍。苍玄脸上每一道皱纹,酒葫芦上斑驳的漆皮,甚至远处城墙上巡逻人影的脚步频率,全都清晰可见。
“有点样子了。”苍玄点头。
秦烈没说话。他在试着控制那股循环。快一点,慢一点,压向手臂,还是灌入双腿。
起初还不稳。源息刚到肩部就炸开,整条右臂麻得抬不起来。他咬牙忍住,重新引导。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完整一圈走完。气息归丹田,无滞无痛。
他缓缓站起。
身体轻了,又重了。轻的是负担,重的是力量。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震颤,像是被重新铸过。
苍玄望着他,久久不语。
青年站在那里,身形未变,气势却不一样了。不再是只靠蛮力撕狼的凶徒,而是真正开始驾驭力量的人。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
“记住了。”他说,“源息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在你每一次呼吸里。活得越久,走得越远。”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但这双手现在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的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他抬头:“这就完了?”
“这只是开始。”苍玄拎起酒葫芦,“你能感知了,不代表你能用了。接下来得练,一遍遍磨,直到它像抬手吃饭一样自然。”
秦烈盘膝坐下,再次闭眼。
他重新调息。这一次,目标明确。他要把刚才那条路,走熟,走死,刻进骨头里。
苍玄坐在对面,轻抿一口酒,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夜风渐起,吹动他灰袍一角。
岩台之上,两人静坐。黄沙无言,星光初现。
秦烈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