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盘膝而坐,呼吸绵长。
夜风早已停了。星光铺在岩台上,沙粒泛着冷白的光。他闭着眼,体内那条源息循环的路径正被一遍遍打磨。肌肉、经络、骨骼,像是被水流冲刷的河床,逐渐变得顺滑。
上一回气息走通时,还只是勉强连贯。这次不一样。他要让这条路变成自己的本能。
吸气——源息从鼻腔入,沿脊柱下行,绕过右肩旧伤处的卡点,缓缓沉入丹田。这一段他练了三十七遍,才终于不再胀痛。
呼气——气流反向升起,贴着肋骨上行,在胸口稍作停留,随即分作两股,灌入双臂。第一次这么走时,指尖发麻,差点失控炸脉。现在他能控制力道了。
七周天走完,秦烈睁眼。
天边刚透出灰白。远处石脊城的轮廓模糊可见,像一块竖立的巨石。他没看太久,低头握拳。
拳头一紧,手臂青筋微起。源息顺着昨日成型的路线猛然提速,一圈奔袭全身。速度快了三倍,竟也没散。
成了。
他站起身,活动肩颈。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又沉得像压着山。这是力量真正归于掌控的感觉。
苍玄还在原地坐着,酒葫芦搁在膝头,眼睛闭着,不知是睡是醒。
秦烈没出声。他走到岩台边缘,挑了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表面粗糙,棱角分明,适合试招。
他退后五步,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不靠蛮力,也不照搬苍玄画过的源息图。他只想打出自己最习惯的那一击——快、狠、不废话。
冲!
脚掌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出。速度比平时快三成。冲到近前瞬间,右拳骤然挥出。
不是直打,是自下而上的一记崩拳。
拳未至,风先动。源息在呼气刹那全数爆开,顺着臂骨一路冲到指节。
“轰!”
一声闷响,岩石正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中央凹陷,碎石簌簌掉落。
秦烈收拳后跳,稳住身形。
还不够。刚才那一击,源息外溢太多,丹田空了一瞬。要是实战中被人抓住破绽,必死无疑。
他甩了甩手,重新调整呼吸节奏。
再来。
这一次他放慢动作,先练发力节点。吸气蓄势,源息归丹;踏步转身,气走肩肘;出拳瞬间,呼气爆劲。
一遍,两遍……第五遍时,动作开始连贯。第十遍,拳风已能在岩石表面刮出浅痕。
第十三次,他不再刻意控制。凭着搏杀本能突进,一拳轰出。
“砰!”
整块岩石炸成两半,断面焦黑,像是被雷劈过。
秦烈站在原地,拳势未收。手臂微微发抖,不是累,是兴奋。
这一拳,是他打出来的,不是学来的。
他转头看向苍玄。
老者仍闭着眼,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秦烈没问。他走到另一块更大的岩石前,这块足有两人高,横卧在岩台中央。
他绕着石头走了半圈,突然加速冲刺。临近时腾身跃起,右膝猛撞石面。
“咚!”
石屑飞溅。膝盖落地,源息顺势倒流回身,借力翻滚卸力,稳稳站定。
再起。
这次是左肘横扫,带旋转之力砸向侧面。石皮崩裂,露出内里灰白岩层。
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准。
他开始组合动作:冲拳接扫腿,崩膝后旋肘,每一击都配合呼吸节奏,源息随招式流转,不再滞涩。
练到第二十六次,他忽然停下。
站在碎石之间,浑身汗湿,呼吸却平稳。体内的源息像一条温顺的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深处似乎有微光流动,一闪即逝。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面向苍玄。
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目光直,背脊挺,像一把出鞘的刀。
苍玄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秦烈一眼,没说话,慢慢起身。酒葫芦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晃。
他踱到那块被劈成两半的岩石前,伸手摸了摸断裂处。指尖划过焦痕,停顿片刻。
“这力道……”他低声说,“不是学来的。”
秦烈不动。
“你没照我的路子走。”苍玄抬头,看向他,“你在用你自己的命,跑源息。”
秦烈终于开口:“我只会动手。”
“所以你活下来了。”苍玄笑了笑,“那些聪明人,都想找捷径,结果把自己走死了。”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秦烈左脸的爪痕上。
“你妈死那天,你才五岁。那时候你就知道,哭没用,逃没用,只有撕了它,才能活。”
秦烈眼神没变。
“现在你也一样。”苍玄拍了拍他肩膀,“别人练功,先想法子省力。你呢?直接把命搭进去,逼自己突破。疼了不叫,炸脉了不倒,硬生生把不可能走通的路,给你踩出来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等了三千年。”他说,“就等一个不怕死、也不怕活的人。”
秦烈盯着他。
“你找到了。”他说。
苍玄没否认。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望向东方。
太阳刚冒出地平线,金光洒在岩台上。碎石泛着红,影子拉得很长。
“你可以进城了。”他说。
秦烈转头。远处城墙清晰可见,城门紧闭,守卫巡逻的身影隐约可辨。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尘土味,也有铁锈的气息。
他知道,城里面不干净。但他必须进去。
身后还有流民队,有水袋见底的孩子,有饿得走不动的老妇。他们信他,跟着他走到了这里。
他不能停。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面残留的源息痕迹——那是他一夜苦修留下的印记。已经淡了,快被风吹散。
他迈步,朝岩台边缘走去。
脚步沉稳,呼吸均匀。每一步落下,地面细沙都微微震颤。
苍玄站在原地,没动。
看着青年背影渐行渐远,灰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直到秦烈踏上通往城池的坡道,他才低声说了句:
“走吧。这一回,别让我再等三千年。”
秦烈脚步未停。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笔直地拖在身后,像一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