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走在最前头。
坡道上的碎石被晨光晒得发白。他脚步没停,影子拖在身后,笔直如枪。流民队跟在后面,脚步杂乱,喘气声此起彼伏。水袋瘪了,干粮袋也空了。有人走着走着差点跪倒,旁边人一把扶住。
没人说话。
城门就在眼前。两扇黑铁包边的巨木门紧闭着,高过十人。墙上箭垛林立,守卫来回走动,皮甲擦出哗啦声。
秦烈停下。
他抬头看了眼城楼。阳光刺眼。眯了下眼,又往前走。
五丈外,一道人影从门洞闪出。穿着半旧皮甲,腰挎短刀,手里拎根长矛。往地上一杵,挡住去路。
“站住!”
声音又硬又冷。
秦烈没理他。继续走。
那人往后跳半步,矛尖一横:“瞎了吗?没看见我拦着?”
秦烈这才停。
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凶,也不怒。就那么看着。
那人被看得心里发毛,喉咙动了下,强撑着吼:“哪来的流民?报身份!不然滚远点!”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一个老妇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脸灰黄。
秦烈侧身一步,挡在队伍前面。
“进城。”他说。
“进城?”那人冷笑,“你算什么东西?叫花子都比你们干净!滚回荒原啃沙子去!”
旁边墙根又钻出两个守卫。一个歪戴帽子,叼着草棍,另一个抱着胳膊,咧嘴笑。
“头儿,这帮人味儿都臭了。”歪戴帽的说。
“别碰他们,脏手。”抱臂的那个嗤笑。
秦烈站着没动。
呼吸慢了下来。
一下,一下。
空气忽然沉了。像是风停了,连城楼上巡逻的脚步声都变轻了。
第一个守卫皱眉,伸手摸了摸脖子:“怎么……有点闷?”
秦烈吸气。
胸膛缓缓鼓起。肌肉绷紧,兽皮铠甲下的线条一根根凸起。左脸三道爪痕微微泛红。
呼——
一口气吐出。
地面细沙猛地一震。离得最近的那名守卫脚下一晃,扑通跪倒。长矛哐当落地。
另外两人脸色骤变。
“你……”歪戴帽的刚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压住,话卡住。
秦烈往前踏一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颤一下。不是重,是他的呼吸和步伐同步了。吸,地陷半寸;呼,气浪掀沙。
三丈。
两名守卫同时后退。手按刀柄,可刀还没拔出来,手腕先抖。
两丈。
秦烈双眼泛起淡金。不耀眼,但盯着看的人,心口像被钉住。
“怪……怪物!”抱臂那个终于喊出声,转身就往城门跑。
“开门!快开门!!”
城楼上顿时乱了。令旗挥舞,有人敲锣。
秦烈不停。
走到五丈处站定。
仰头看着城门上方。那里站着个带队模样的汉子,铁盔扣得严实,手里握着令旗,嘴唇发白。
“放行。”秦烈说。
声音不大。
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带队的挤出话,“敢在这闹事?信不信我放箭把你钉死在这?”
秦烈没答。
只是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胸口高高隆起,肌肉如岩层堆叠。周身空气扭曲,细沙悬浮而起,围着他的脚旋转。
守卫们全僵了。
城楼上几个弓手搭箭的手都在抖。箭尖晃得厉害。
呼!
秦烈猛然吐气。
轰——
一股无形气浪炸开。地面裂纹以他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出去三丈远。碎石跳起半尺高。
城门前那三名守卫直接被掀翻。一个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坐不动。另两个手脚并用往后爬,嘴里呜咽着,根本说不出话。
城楼上一阵骚动。
带队的铁盔歪了,令旗脱手。他死死扒着墙垛,脸贴在石头上,浑身发抖。
没人再敢喊。
没人再敢动。
秦烈站在原地,呼吸恢复平稳。金光从眼中褪去。但他站着的地方,沙地焦黑一圈,像是被雷劈过。
他没看任何人。
只等门开。
一秒。
两秒。
城楼上终于传来颤抖的命令:“开……开闸……放……放他们进来……”
铁链绞动。
沉重的铁闸缓缓升起。锈迹斑斑的齿轮发出刺耳摩擦声。门缝从无到有,慢慢拉宽。
吱呀——
门开了。
不到一人宽的缝隙。刚好够一个瘦子侧身挤进去。
秦烈回头。
流民队的人都愣着。有人眼里含泪,有人嘴唇哆嗦。老妇抱着孩子,手指抠进泥土里。
他没说话。
只是转身,迈步。
第一只脚踏进门槛。
身后的队伍才开始动。一个接一个,低着头,快步往里走。没人敢大声喘气,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孩子经过守卫身边时,吓得一哆嗦。
那守卫还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念叨:“不是人……不是人……”
秦烈走过他面前。
脚步一顿。
那人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当场尿了裤子。
秦烈没再看。
继续往里走。
铁闸升到一半,不再动了。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通道幽深,两侧石墙高耸。阳光只能照进三丈。再往里,阴冷潮湿。
秦烈走在最前。
背脊挺直。呼吸均匀。每一步都稳。
身后的脚步渐渐踏实了些。
有个少年走过守卫身边时,偷偷抬了下头。看到那瘫坐的守卫,嘴角扯了扯。
没人笑。
但有人轻轻呼了口气。
像是憋了十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一点。
秦烈走到通道中段,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流民队全都进了门。最后一个是拄拐的老头,跌跌撞撞,被人扶着进来。
他点头。
继续走。
前方光亮扩大。街道出现在尽头。土路铺着碎石,两边是低矮屋舍。有人影在远处探头,又飞快缩回去。
他走出城门洞。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身后,流民队陆续走出。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抱住头哭。更多人站着不动,眼眶发红,望着这座城,像是不敢信自己真的进来了。
秦烈没停。
往前走了五步,站定。
抬起右手,缓缓握拳。
指节咔咔作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昨夜练功留下的老茧,边缘发黑,是源息冲刷过的痕迹。
然后,他松开手。
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都进来?”他问。
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脸,哑着嗓子答:“齐了……一个没落。”
秦烈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有伤,有饿,有长期流浪的麻木。但现在,那些眼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希望。
是底气。
他收回视线。
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通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
铁闸落下了。
轰隆一声,砸回原位。震得地面微颤。
城门关了。
他站在街上,背对城门。
阳光照在肩上。影子短而浓。
流民队站在他身后,零散却不再慌乱。
他往前走。
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
街道空旷。远处有狗叫。风吹过屋檐,卷起一点尘土。
他走得很稳。
身后的脚步,也渐渐跟上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