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站在街上。
阳光照在肩上,热得发烫。身后的铁闸轰然落下,震得脚底砂石微颤。他没回头。往前走了五步,站定。
流民队的人陆续从门洞里出来。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抱住头不说话。有个老妇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孩子缩在她怀里,小脸灰黄,手指抠着破布边沿。更多人站着不动,眼眶发红,望着这座城,像是不敢信自己真的进来了。
他们以为能喘口气。
秦烈扫了一眼身后队伍。中年汉子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齐了……一个没落。”
秦烈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伤,有饿,有长期流浪的麻木。但现在,那些眼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希望,是底气。刚进城时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些,脚步也稳了。
他正要迈步。
“哥……”阿蛮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巷口挤满了人。全是人族。衣不蔽体的老弱蜷在墙角,孩子蹲在地上啃着发黑的树根。一个妇人跪在路边,手里端着豁口陶碗,刚开口乞讨,就被路过的外族商贩一脚踹翻,碗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片。那商贩连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远处屋檐下挂着一条破布,写着模糊字迹——“人族禁入”。
秦烈瞳孔猛地一缩。
呼吸滞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可拳头已经攥紧。指节咔咔作响,掌心的老茧边缘发黑,是昨夜练功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块破布,左脸三道爪痕隐隐发烫。
阿蛮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片,嘴唇微微抖。她想上前扶那妇人,却被秦烈抬手拦住。
“别去。”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可阿蛮听出来了。这不像刚才震慑守卫时的冷,也不是战斗前的杀意。这是压着的东西,沉得很。
流民队的人都看见了。有人咬牙,有人握拳,有个青年往前冲了半步,被旁边人一把拽住。那人摇头,眼神里全是怕。
秦烈带队缓步前行。
他没走大道。刻意绕开主街,往低矮棚户区走去。脚下碎石路渐渐变成泥地,两旁房屋歪斜,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空气里有馊味、尿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途中见一名少年被人族监工抽打。那监工穿着半旧皮甲,手里拎着短鞭,一下接一下抽在少年背上。少年只穿一件破褂子,背上已见血痕,嘴角也流血了,却一声不吭。
“慢!你他妈是不是存心偷懒?”监工骂着,又是一鞭。
少年踉跄了一下,没倒。双手死死抱着肩上的木箱,指甲抠进木板里。
流民队中有青年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秦烈抬手一拦。
那人停下,瞪着他。
秦烈没看他。只盯着那少年。
“看清楚。”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耳朵里。
青年咬牙,拳头捏得咯吱响,终究没动。
监工抽完人,啐了一口,转身走了。少年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木箱掉在地上,滚出几个干瘪的杂粮饼。他伸手想去够,手指刚碰到,就被一只大脚踩住。
是个外族巡逻者。高壮,脸上有刺青,手里握着棍子。另一人跟在他旁边,同样装束。
“滚开。”刺青脸踢开少年的手。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低下头。
两个巡逻者哈哈笑着走远了。
人群迅速散开。有人躲进屋里,有人钻进巷子。刚才还挤着的地方,转眼空了一半。
秦烈立于原地未动。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转身。
阿蛮走近一名老妪。老妪缩在墙根,披着一块脏布,手里抓着半块霉饼。阿蛮蹲下,轻声问:“阿婆,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只能住这儿?”
老妪浑身一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
“西巷……我们只能住西巷……”她声音发颤,“不能走大道……饭食是馊的……孩子捡剩菜……外族孩子扔石头……打人不犯法……”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呵斥声。
老妪吓得一哆嗦,抱头缩成一团。
阿蛮回头。秦烈已经走过来,挡在她前面。
两名巡逻者又回来了。这次没靠近,只是站在十步外,盯着这边看。眼神像刀子,来回刮着流民队每一个人。
没人动。
没人说话。
对峙几息后,对方移开视线,慢悠悠走了。
秦烈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他独自走到一处废弃石台边。石台塌了半边,上面落满灰尘和鸟粪。他背对人群站定,望着城中心方向。
那里有座高塔。黑色石砌,直插云霄。塔顶飘着一面旗,图案是外族图腾。阳光照在塔楼上,反着光。
他握紧拳头。
脑海中画面一闪而过——五岁那年,母亲被外族战马拖行,父亲扑上去挡刀,头颅落地时眼睛还睁着。老猎人临终前咳着血说:“活下去……别让人族断根……”流民路上,饿殍倒在沟边,苍蝇爬满脸……
现在眼前这一幕,和当年一模一样。
甚至更糟。
这不是庇护所。这是牢笼。人族像牲口一样被圈养,在角落苟延残喘。
怒火从胸口翻上来,烧得喉咙发干。他双眼微红,胸膛剧烈起伏,可呼吸却压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怕自己失控。
他缓缓抬头。
望向那座高塔。
阳光照在他脸上。左脸三道爪痕格外分明。
“这不该是人族的命。”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随即回身,扫视身后流民与躲藏中的城内人族。那些佝偻的背,枯瘦的手,畏缩的眼神,全都映在他眼里。
他声音渐坚:“总有一天……你们会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
没人回应。
可有些人悄悄抬起了头。
有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秦烈看。
秦烈走回队伍前方。
阿蛮站在他左侧,神情悲痛但没哭。她轻轻点头,像是在回应他刚才的话。
流民队众人集结在空地上,没分散。有人低头,有人咬牙,有人眼眶通红。刚才进城时那点庆幸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愤懑。
没人闹。
没人动。
但他们站得比之前更齐了。
秦烈站在西巷边缘,石台旁。面前是主街入口,铺着整齐青石板,干净宽阔,外族行人来往自如。而他们脚下,是泥泞与碎渣。
他望着那条街。
风吹起他兽皮铠甲的边角,发出轻微响动。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