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陈默揣着空荡荡的布袋子,骑车去了草庙县城。
供销社在县城中心十字路口,一栋三层灰砖楼,门脸上挂着褪了色的红五星。陈默到的时候,白丽娟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换了件藏蓝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正经单位的干部。
“挺准时。”白丽娟看了眼陈默手腕上的旧上海表——那是陈布语早年戴的,表蒙子已经裂了,但还能走。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白丽娟从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没直接递过来,而是捏在手里:“五百,你点点。”
陈默接过信封,厚度让他手心发烫。他打开看了一眼,十元一张的票子,整整齐齐五十张。他没数,看了一眼白丽娟说:“信得过白姐。”他把信封揣进内兜,贴肉放着。
白丽娟笑了:“钱给你了,活儿就得干漂亮。一个月十万面值,记住了?”
“记住了。”陈默顿了顿,“白姐,我有个问题。”
“说。”
“福建老板那边靠得住吗?别到时我这儿赊了一堆券,他那边掉链子。”
白丽娟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小伙子,心眼儿不少。这么跟你说吧,那老板姓郑,跟我合作三年了,没出过岔子。他做这个,背后有人。”
“什么人?”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白丽娟摆摆手,“你只管收券,十天后第一批送到县城来,我验货,没问题就联系郑老板打款。记住,只要1985年、1986年发的,两年期的,利息高,好出手。”
陈默记下了。1985、1986,两年期。
“还有,”白丽娟压低声音,“收的时候机灵点。别可着一个村收,分散着来。价格能压就压,但话得说圆乎了,让人家觉得占了便宜,还信你。”
“明白。”
“去吧。”白丽娟挥挥手,“十天后,我在这儿等你。”
陈默骑车离开时,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五百块钱,相当于他家两年的收入。现在这钱就贴在他胸口,沉甸甸的,烫得慌。
他没直接回村,而是绕道去了驴堆集。在集上供销社,他花三块六买了条“大前门”,又花两块四买了瓶“草庙白干”。想了想,又买了斤什锦糖,用黄草纸包了,红绳系着。
这是本钱,也是道具。他要演一场戏,一场让人相信他“有来头”的戏。陈默没回家,直接去了常白话家。
常白话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哟,稀客。相完亲了?啥时候办事儿?”
“快了。”陈默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取下那条烟和那瓶酒,“找你帮个忙。”
常白话眼睛一亮,放下锄头站起来:“这么客气?啥忙,说。”
陈默把烟酒递过去,常白话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浓了:“进屋说。”
进了屋,常白话媳妇正在纳鞋底,见陈默来,点点头算是招呼,继续低头忙活。常白话把烟酒放柜子上,给陈默倒了碗水。
“兄弟,啥事儿,直说。”常白话坐下,掏出自己的烟袋锅。
陈默喝了口水,压低声音:“倒腾国库券,干不干?”
常白话点烟的手停住了:“啥?”
“国库券。现在很多厂矿、单位发工资搭这个,工人急着用现钱,低价往外卖。咱们收进来,转手卖到南方,赚差价。”
常白话盯着陈默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陈默,你这两天是不是受啥刺激了?相亲相魔怔了?”
“没魔怔。”陈默从内兜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露出里面一沓钱,“这是本钱。”
常白话的眼睛瞪圆了。他媳妇也抬起头,手里的针线停了。
“哪来这么多钱?”常白话声音发紧。
“别管哪来的。”陈默抽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桌上,“帮我收券,收一百面值,给你一块钱辛苦费。多劳多得。”
常白话盯着那张钱,喉结动了动。一块钱,够买三斤白面,够割一斤肉。很多人给别人盖房子,一天也就挣个两三块。
“咋收?”他问。
“赊账。”陈默说,“跟卖主说,券你先拿着,钱一个月后给。打欠条,按手印。”
常白话愣住了:“赊账?人家能愿意?”
“所以得靠你。”陈默身子前倾,“你在周围几个村有亲戚,人熟,说话有人信。你就说,你表弟在县城有关系,能高价收券,但得凑够一批才能结账。愿意等的,一个月后多给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对。比如一百块的券,一个月后给一百零五块。不愿意等的,当场结,但只给九折。”
常白话脑子飞快地转着。九折收,一百块给九十,转手卖……他抬头看陈默:“你那边,卖多少钱?”
“这你别管。”陈默说,“你只管收,收来了给我,我按一百块给你一块辛苦费。至于卖主那边,你愿意九折收就九折收,愿意赊账就赊账,差价你自己赚。”
常白话明白了。这是两头赚:赚陈默的辛苦费,赚卖主的差价。如果他能九折收进来,赊账卖出去,一百块券他能赚十五块,十块差价加五块利息,再加陈默给的一块辛苦费。
“有风险。”他舔了舔嘴唇,“万一一个月后你钱没到,卖主得找我。”
“所以你得挑人。”陈默说,“找那些老实巴交、不急用钱的。再不行,找你亲戚,他们总不能逼死你。”
常白话沉默着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他媳妇忽然开口了:“白话,这活儿能干。”
两口子对视一眼。常白话咬咬牙:“行,我干。但有个条件:你得先给我五十块钱押金。万一……我说万一,你那边出岔子,这钱我得拿来垫吧。”
陈默想了想,抽出五张十块的:“行。但这钱是押金,活儿干好了,还我。”
“成!”
从常白话家出来,陈默又去了常白赤家。常白赤正抱着孩子哄,见他来,把孩子递给媳妇,搓着手迎出来。
“陈默,听说你相亲成了?啥时候请喝酒?”
“快了。”陈默摸出那包什锦糖,“给孩子。”
常白赤媳妇接过糖,脸上笑开了花。
常白赤把陈默让进屋,倒了碗水。
“白赤,有个赚钱的活儿干不干?”陈默开门见山。
“啥活儿?”常白赤眼睛亮了。他孩子刚满月,正是缺钱的时候。
陈默把国库券的事儿又说了一遍,条件一样:收一百给一块,差价自己赚。
常白赤比常白话爽快:“干!我舅在机械厂,他们厂这个月发工资,一半都是国库券。我明儿就去!”
“记住,只要1985、1986年的,两年期的。”
“明白!”
从常白赤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陈默骑着车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常白话能收多少?常白赤能收多少?他自己还得跑几个村。十万面值,听着吓人,但分散开,一个村收几千,十几个村就够了。关键是信用。他得让人相信,一个月后真能拿到钱。
到家时,陈布语正在灶房烧火。见陈默回来,探头问:“吃了没?”
“还没。”陈默把车支好,“爹,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我接了个活儿,帮县里收国库券。得经常往外跑,可能十天半月不着家。”
陈布语手里的柴火顿了顿:“啥国库券?”
“就是国家发的债券,有些单位发工资用这个顶。我帮着收,收多了送到县里,挣个跑腿钱。”
陈布语盯着儿子看了半晌:“跑腿钱?跑腿钱能让你这么上心?陈默,你跟爹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陈默知道瞒不过去。他爹虽然老实,但不傻。他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是县里一个熟人介绍的生意。低价收券,高价卖出,赚差价。本钱人家出,我出力。”
“违法不?”
“不违法,就是倒腾。”陈默说,“跟贩粮食、贩牲口一个道理。”
陈布语沉默了。灶膛里的火映着他脸,明明暗暗。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就一句话:犯法的事儿不能干,亏心的事儿不能干。”
“我知道。”
“还有,”陈布语添了根柴,“你跟金叶子的事儿定了,下月初六办事儿。这些天你得在家帮着张罗,不能往外跑。”
下月初六。陈默心里一算,还有二十天。
“爹,这生意就这一个月是关键。等办完事儿,可能就错过时候了。”
陈布语抬起头:“那你说咋办?”
“白天我出去收券,晚上回来张罗。成不?”
陈布语叹了口气:“你自己掂量着办。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啥事儿自己拿主意。”
那晚,陈默躺床上,脑子里全是数字:十万面值,九折收是九万,卖十一万赚两万,分四成是八千,自己留一万二。一万二,够盖三间瓦房,够娘吃几年药,够……
他睡不着,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金瓶梅》,就着煤油灯看:“西门庆自从娶了孟玉楼,带了许多金银过来,家里顿然热闹……又结交官府,包揽词讼,放官吏债,家中日逐兴旺。”
陈默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西门庆真正的翻身起家靠的是女人,他陈默也要靠女人:白丽娟提供的生意门路,结婚后金叶子带来的商业人脉。不一样的是,西门庆娶的是真金白银,他娶的是机会和可能。但本质上,都是借力。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陈默吹灭灯,躺回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对自己说:“陈默,这一步踏出去,就不要往回看了!”
三天后,常白话和常白赤陆续送来了第一批国库券。
常白话收了八百五十块面值,全是1985年的两年期券。他按九二折收的,赊账,打了欠条。
“我跑了三个村,都是亲戚。”常白话把一沓国库券递给陈默,券用牛皮纸包着,外面捆着橡皮筋,“好说歹说,人家才同意赊。陈默,一个月后这钱可得到位,不然我那些亲戚能把我家锅砸了。”
陈默接过券,一张张翻看。券是浅绿色的,印着国徽,面值有五块、十块、五十块的。他数了数,总共八百五十块。
“辛苦费八块五,加上押金,我先给你五十八块五。”陈默数出钱,“剩下的,一个月后结。”
常白话接过钱,舔着手指头数了两遍,笑了:“成!我明天再去西边几个村转转。”
常白赤收得多,一千二百块。他舅舅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帮着从工友那儿收的,全是1986年的券,按九折收的,一半现钱一半赊账。
“现钱的部分,我垫的。”常白赤说,“陈默,这钱你得先给我。”
陈默数出一百零八块现钱给他:“辛苦费十二块,加上你垫的五百四十块,总共五百五十二。对吧?”
“对,对!”常白赤数钱的手都在抖。一百零八块,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收这么多钱。
送走两人,陈默把国库券锁进抽屉。
他需要收更多,赊更多。赊账的比例越高,他需要垫付的现钱就越少,利润就越大。但压力也越大。那些欠条上,签的是他陈默的名字,按的是他陈默的手印。一个月后,如果钱不到,那些卖主不会去找常白话、常白赤,会直接来找他。到时候,他拿什么还?
陈默点了一支烟——他最近开始抽烟了,抽最便宜的“丰收”,八分钱一包。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白丽娟说的那句话:“穷怕了的人敢搏。”是啊,穷怕了。穷到娶媳妇要赊账,穷到做生意要空手套白狼。可如果套不着呢?如果套不着,那些白纸黑字的欠条,就会变成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默赶紧把烟掐灭,拉开抽屉,把国库券和账本塞到最底下。
进来的是金叶子。
她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红枣,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走路热的,还是害羞。
“陈默。”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默赶紧起身:“叶子,你怎么来了?”
“我娘让送点枣过来,自家树上结的,甜。”回着话金叶子进了门把篮子递过来,眼睛往屋里瞟了瞟,“你爹呢?”
“去集上了,买办婚事的东西。”陈默接过篮子,“坐吧。”
金叶子犹豫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进陈默的房间,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但她注意到,桌上摊着本《金瓶梅》,旁边还有个算盘。
“你看这书?”金叶子指了指。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随便翻翻。”
“我爹说,这书不是好书。”金叶子说着,在床边坐下。
“书没有好坏,看人怎么读。”陈默倒了碗水给她,“你爹还说什么了?”
“我爹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金叶子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他还说,等咱们办完事儿,开春带你去南边,见见他那些朋友。”
陈默心里一动。金成堆的商业网络,是他计划里的另一条路。如果国库券这事儿成了,有了本钱,再加上金成堆的路子,他就能真正做起生意来。
“你爹……还说什么了?”他笑着问。
金叶子脸更红了:“我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说你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陈默看着她。金叶子不算漂亮,但耐看,眼睛亮亮的,带着农村姑娘的朴实和韧劲。这样的女人,能吃苦,能持家,是他需要的。
“叶子,”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以后我做生意赔了,欠一屁股债,你还会跟我吗?”
金叶子愣住了。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前头那个男人,家里有存款,有粮食,可我不跟他过了。为什么?因为他不是过日子的人,还有他……。陈默,我不怕穷,就怕男人没志气。你有志气,敢想敢干,这就够了。赔了,咱再赚。赚了,咱好好过。”
陈默鼻子一酸。他转过身,假装去拿枣,抹了把眼睛。
“枣很甜。”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真的很甜。
金叶子走了之后,陈默打开抽屉,拿出收券那本账,又仔细地看了几遍,然后合上账本,锁进抽屉。接着他拿出纸笔,开始列名单:还有哪些村可以去,哪些人有亲戚在厂矿,哪些人好说话……
煤油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窗外,夜色深重。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又一声。
陈默拿起算盘,开始打。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脆得吓人。
他打得很快,很熟练。这是小时候爹教的,爹说,学好算盘,以后过日子也能用得上。那时候他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而且是用在这种地方。
算盘声停了。陈默看着最后的数字,深吸一口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陈默,你没有退路了。要么成,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