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百夫长蒙川觉得今天有点邪门。
他带的这一百锐士,是跟着王翦从函谷关一路杀到邯郸的老兵。破邯郸外城时,他们一个冲锋就撕开了赵军三个百人队的防线。可在这西市,从街口推进到染坊街,不过三百步距离,已经折了十三个兵士。
不是死在正规军手里——那些赵卒早跑光了。是些下三滥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街角突然绷起的绊马索,用的是浸过桐油的麻绳,刀砍上去打滑;屋顶洒下的不是箭,是热灶灰,迷眼呛喉,沾上皮肤就烫起水泡;最要命的是那些从地沟、破窗、柴垛里刺出来的钩子——不攻胸腹,专挑脚踝、膝弯、手肘这些甲胄接缝处下手。中招的兄弟不致命,但筋断骨折,这辈子算是废了。
“鼠辈!”蒙川啐了一口,举起右手,“盾阵!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
他是老秦锐士,从昭襄王时代就开始打仗。见过赵国的胡服骑射,见过楚国的重甲步卒,见过魏国武卒的方阵。但这种阴损的巷战,像在跟一群有组织的野狗撕咬——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随时会从阴影里扑上来咬你一口。
前面就是“陈记染坊”,西市最大的染布工场。三进院子,几十口半人高的染缸像墓碑一样立着,各色布匹在晾架上飘荡,红的像血,蓝的像夜,白的像丧幡。
蒙川嗅到了陷阱的味道。但他不能停。昨日王翦将军在中军大帐亲口下令:三日之内,肃清邯郸城内所有反抗势力,尤其是那些“江湖余孽”。军功按人头算,一个江湖人的头,抵五个普通赵卒。
“进!”蒙川挥剑。
二十名秦锐士结成龟甲阵,盾牌相扣,缓缓踏入染坊大门。铁靴踩在染了各色颜料的雪地上,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他们没注意到,头顶最高的那根晾布横梁上,江寒像壁虎一样贴着。雪落在他弓起的背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们也没注意到,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后面,藏着乞儿帮最后十八个还能动刀的人——如果钩子和砖头算刀的话。
他们更没注意到,院子中央那口最大的靛蓝染缸,缸底沉着三具秦兵尸体,眼睛都还睁着,透过蓝色的染液望着灰白的天空——那是半个时辰前另一队探路者的下场。
蒙川的脚方自踏进院子,江寒松开了手里的绳扣。
“轰——”
左侧三丈长的晾布架轰然倒塌,上百匹浸满染料的湿布像瀑布一样砸向秦军盾阵。布重,浸了水更重,每一匹都有几十斤。龟甲阵被砸出缺口,三个秦兵被压在下面,挣扎着要爬起来。
“放!”江寒大吼。
乞儿帮的人从染缸后、布垛里、地沟中窜出。没有章法,只有拼命:豁口的菜刀、带倒刺的铁钩、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烧焦一头的柴火棍,甚至有人抓着半块从墙上抠下来的青砖。
蒙川侧身避开一个扑来的少年,那孩子最多十四岁,瘦得像竹竿,却红着眼把钩子往他脸上扎。蒙川一剑劈下,少年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但倒下的瞬间,居然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蒙川的腿,张嘴咬向他的小腿——牙齿隔着胫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疯子!”蒙川心里发寒。他不是没见过不要命的赵卒,但那些人是军人,有军人的死法。眼前这些……这些是什么东西?
但他到底是百战老卒,迅速后撤两步,踢开尸体,高声下令:“散开!三人一组,逐个击杀!”
秦军训练有素,很快从混乱中恢复。盾牌护身,长戟突刺,弩手在后方精准点射。乞儿帮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染缸上,蓝的红的混在一起,变成诡异的紫黑色。
江寒的眼睛红了。他从梁上一跃而下,铁钩带着风声,直取蒙川后颈。
蒙川听到风声,回身格挡。剑钩相击,火花四溅。江寒被震退两步,虎口崩裂,但立刻又扑上来,钩子专攻下三路——这是街头打架的法子,不讲究好看,只求有用。
“小子有点力气。”蒙川狞笑,剑势如狂风骤雨。他是正经的秦国军伍,剑术狠辣凶猛,每一剑都冲着要害。
江寒不接话,也不硬拼。他学的不是正统武艺,虽然父亲教过他军中博杀刀法,但更多是在邯郸街头五年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野路子: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怎么利用桌椅板凳、砖瓦碎石,怎么在绝境里用半条命换对方一条命。
十招。蒙川的剑在江寒左肩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要不是他身法快疾灵巧,于间不容发之际闪开,一条臂膀就废了。
二十招。江寒的铁钩勾掉了蒙川半片肩甲,钩尖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血槽。
三十招时,蒙川发现不对劲——这少年的呼吸一点没乱,动作反而越来越稳。那些染缸、布架、晾杆,都成了他的借力点。他不是在比武,是在狩猎。这不是武功,是野兽在丛林里追捕猎物的本能。
“你是江毅的儿子。”蒙川突然叱道,剑势一缓。
江寒的动作僵了半拍。
就这半拍,蒙川的剑如毒蛇吐信,刺向他的咽喉。
剑尖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钉在蒙川右手腕的神门穴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在雪光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