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幽伶的指尖无声地切开了丁东基所有的心防,她没有去抹除他的记忆,而是选择……成为他。
一瞬间,属于丁东基那短暂而又充满了痛苦与仇恨的一生,如同潮水般,尽数涌入了宿幽伶那浩瀚如宇宙般的识海。
她看到了,那个名为陈家的大族,是如何像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地夺走了他父母赖以为生的土地,并因为他们微不足道的反抗,而将他们活活打死。
她感受到了,那个年幼的孩子,在目睹双亲惨死时,心中那如同烙铁般滚烫的、却又无能为力的滔天恨意。
她看到了,他是如何背负着这份血海深仇,在新乌托邦那严苛的训练营中,将所有的痛苦都转化为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超越极限,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蜕变为一名最顶尖的幽灵特工。
她感受到了,他对“秩序”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以及对那个赐予了他力量与目标的“新家园”的、绝对的忠诚。
然后,她看到了辉煌之城。
她看到了那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军队,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道结武器,看到了那座在轰鸣声中拔地而起的工业新城,更看到了那面高高飘扬的、象征着齿轮与麦穗的旗帜。
最后,她看到了那个站在所有军团、所有工匠、所有人民最前方的、如同神明般的黑袍身影。
那个她熟悉到早已融入骨血,却又恨到恨不得将其彻底从世间抹去的身影。
顾紫辰。
宿幽伶那双万古不变的、如同神祇般悲悯的眼眸,在这一刻,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收回了那笼罩着丁东基的“渡化”之力。
王座之下,丁东基的神魂依旧完整,只是因为刚刚那场灵魂层面的深度共情,而陷入了暂时的昏迷。
“……有趣。”
宿幽伶低声自语,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她缓缓从那由彼岸花构筑的王座上站起,赤着双足,缓缓地,飘下了高台。
她的脑海中,尘封了近两百年的记忆如同被打开的闸门,奔涌而出。
那是在两百年前,中土神洲,一处被称为“万魂之冢”的上古禁地。
那时的她,还不是蜉蝣斋的斋主,只是一个醉心于灵魂秘术、游戏人间的散修。而那时的他,也还未曾踏上五境的巅峰,只是一个同样桀骜不驯、只信奉力量与利益的四境霸主。
他们是道侣,也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他们联手闯过了万魂之冢所有的禁制,最终,在那座上古魔君的陵寝核心,找到了传说中足以让任何修士都为之疯狂的至宝——一枚封印着上古大战中陨落的、数千万名强大修士残魂的“聚魂珠”。
如何处理这笔庞大的灵魂资源,他们之间,爆发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可调和的分歧。
“——炼了。”
顾紫辰当时的回答,简单、直接,充满了属于战斗修士的、冷酷的实用主义。
“将这些残魂彻底打碎、提纯,炼化为最纯粹的神魂本源。有了这股力量,你我二人,不出百年,必能双双踏入五境!届时,这九洲之大,何处不可去?何人不可杀?”
在他看来,这些早已失去自我意志的残魂,与一块高品质的灵材,并无本质区别。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更强力量的燃料。
“——焚琴煮鹤。”
而宿幽伶当时的回答,同样简单,却充满了属于“艺术家”的、极致的鄙夷。
“顾紫辰,你根本不懂。你只看到了力量的‘量’,却看不到灵魂的‘质’。”
她痴迷地看着那枚“聚魂珠”,如同看着一件稀世的艺术瑰宝。
“你看,这里面,有上古剑仙临死前不甘的剑意,有魔道巨擘滔天的怨念,有痴男怨女纠缠百世的情丝……每一个灵魂,都是一首独一无二的、未曾谱写完的绝唱!你竟然……要把它们烧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灰烬?”
“它们不是‘燃料’。”她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璀璨的光芒,“它们是‘音符’!是‘颜料’!是构成这世间最宏伟史诗的每一个字!”
“我们该做的不是毁灭,而是 ‘编排’。”
“我要抹去他们那无用的、只会带来痛苦的‘自我’,保留下他们所有的才华、所有的技艺、所有的情感……然后,为他们谱写新的‘剧本’!将他们,变成我手中,最完美的‘魂伶’!让他们在我创造的世界里,以一种更完美、更永恒的方式 ‘重生’!”
那场争论,没有胜负。
因为他们都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服对方。
他们的“道”,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
“你的力量,空有其骨,毫无其魂。” 这是宿幽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道路,终将被你所谓的‘艺术’吞噬。” 这是顾紫辰的回应。
从此,两人分道扬镳。
他继续着他那充满了血与火的霸者之路,一路杀伐,最终登临五境,却也迷失在了无尽的虚无之中。
而她,则带着那枚聚魂珠,来到了南方梵洲这片最适合“播种”灵魂的土地,创立了“蜉蝣斋”,开始构建她的“完美剧场”。
……
记忆的潮水退去。
宿幽伶静静地站在昏迷的丁东基面前,那张神祇般悲悯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病态的兴奋感。
“……顾紫辰啊顾紫辰……”她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教化众生’的路。”
“‘人人皆有选择权’?多么可笑而又天真的‘剧本’。你以为,给了那些蝼蚁选择的自由,他们就能得到‘幸福’吗?”
“不。你只是给了他们……选择痛苦、选择挣扎、选择在无尽的竞争与内耗中互相毁灭的‘自由’罢了。”
她看着丁东基那张因噩梦而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整个新乌托邦的缩影——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无意义的痛苦。
“而我,”她骄傲地微笑着,“我,才是真正的‘慈悲’。”
“我剥夺了他们那会带来痛苦的选择权,为他们谱写了一个幸福完美的结局。”
她没有愤怒,更没有敌意。
在她看来,顾紫辰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另一场更大规模的、充满了漏洞与矛盾的、拙劣的“戏剧”罢了。
而她,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导演,有责任,也有兴趣,去为自己这位老朋友的这出戏剧,画上一个更完美的句号。
她决定,要为这位老朋友,谱写一出最华丽的重逢大戏。
一场……足以证明,她那条“剥夺选择”的道路,远比他那条“给予选择”的道路,更加正确的“大戏”。
她缓缓抬起手,没有再对丁东基进行“渡化”。
一股柔和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力量,注入了他的体内,抚平了他神魂的创伤,甚至连他那因常年艰苦训练而留下的暗伤,都一并治愈了。
然后,她在那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段全新的“剧本”。
“——去吧。”
她的声音,如同神明的低语,在丁东基的脑海中响起:“回到你的‘家园’去。”
“去告诉你的领袖,你找到了……真正的‘救赎’。”
“告诉他,在遥远的南方,有一座真正的‘天堂’。”
“在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痛苦,没有……令人焦虑的选择。”
“只有,永恒的‘宁静’。”
做完这一切,宿幽伶才转向自己的蜉蝣斋,打量起斋中的守护大阵。对顾紫辰来说,这大阵太薄了,就是层纸壳子。她的大戏,可不能在这样脆弱的地方开演。
两百年前的道侣,她太了解那个男人的性格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掀桌子。
宿幽伶拿来一枚储物戒,从中拿出一截早已干枯,却依旧在微微搏动、表皮呈现出暗紫色脉络的藤蔓——织梦藤。
当年她与顾紫辰一同探寻东南巫洲的蛊仙遗迹,得到的战利品之一。一根给了顾紫辰,另一根,便在她手上。
现在,她就要用这根宝贝,升级她的守护大阵。
……
与此同时,伽蓝城邦,新乌托邦军情局临时指挥部。
那台洲内对讲机,正静静地摆在指挥桌的最中央。就在刚才,从它那闪烁着微光的核心中,传回了丁东基,代号“磐石”,最后的一段情报。
然后,便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李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如同覆盖了一层玄冰,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拳在身侧紧紧地握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他的周围,整个指挥部内,所有的幽灵特工,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立在原地。
巨大的作战沙盘之上,伽蓝城邦的模型依旧精巧。但此刻,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不再是一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城市,而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吞噬了他们最优秀战友的、恐怖的蛛网。
“……‘蜉蝣斋’……”
“……‘渡人’……”
“……斋主……”
负责情报记录的一名特工,用沾着墨水的钢笔,在一张巨大的、铺在墙壁上的白麻布地图上,用颤抖的手,将这几个刚刚从死亡频道中传回的、充满了不祥与诡异气息的关键词,一一写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墓碑。
“……‘一个有趣的灵魂样本’……”
“……‘我将赐予你,永恒的安宁’……”
当最后那句如同神明宣判般的话语,被书记员用血红色的墨水重重地圈出时,指挥部内那根“理性”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狗娘养的!”
“沙狐”,这位一向以冷静和狡猾著称的第七小组组长,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合金武器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他妈是‘渡化’?那是谋杀!是对一个战士灵魂的处决!”他的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孤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局长!下令吧!我现在就带人,把那个狗屁的金刚寺,给……!”
“住口!”
李普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冻结了“沙狐”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狂言。
他缓缓转过身,鹰隼般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冷静。
“收起你那无能的狂怒,‘沙狐’。”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的情感,“‘磐石’用他的命,换回来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像个莽夫一样,叫嚣着去送死的。”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情报墙前,墙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丝线,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上百个可疑的目标和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
“他换回来的,是‘真相’。”李普说道。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代表着“最高威胁”的图钉,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它重重地,按在了那张白麻布地图的最中央——那个被他们之前标注为“鬼市梵洲分舵”的区域。然后,他用黑色的钢笔,在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两个注定要载入军情局史册的、血淋淋的名字。
——蜉蝣斋。
“‘鬼市’,只是他们行走于黑暗中的伪装。而‘蜉蝣斋’,才是这个恐怖组织的真正名讳。一个以‘渡化’为名,行‘未知手段’之实的诡异组织!”
他又拿起另一枚图钉,按在了旁边。
——“斋主”
“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疑似精通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针对‘心灵’或‘灵魂’手段的恐怖存在。是所有‘渡人’的操偶师。”
他看着墙上那张已经初具雏形的“敌人档案”,看着那朵用红色丝线勾勒出的、妖异的彼岸花图案,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坐在无尽蛛网中央,微笑着,俯瞰着他们的“神祇”。
“现在,”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告诉我,面对这样一个连攻击方式都无法理解的敌人,我们……该怎么办?”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普揭示出的、那诡异的真相,震撼得无以复加。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他们不怕强大的敌人,但他们害怕一个连如何“杀死”他们都不知道的敌人。丁东基甚至连一次求救信号都未曾发出,就从一个意志坚定的战士,变成了一个安宁的傀儡。
“……撤退。”
许久之后,陈天雄那苍老而又充满了现实主义的声音,缓缓响起。
“李局长,恕老夫直言。这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禁忌’。我们的根基,还在西南沙洲。我们的工业体系,还需要时间来发展。现在就与这样一个闻所未闻的庞然大物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应该立刻收缩所有在梵洲的商业活动,撤回所有外派人员,封锁黑脊山脉的所有通道。然后将这份情报,立刻上报给顾先生!由他来做出最终的决断!”
这,无疑是最理智、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场的特工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他们是勇士,不是莽夫。明知送死,也要前仆后继,那是愚蠢。
李普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天雄,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天雄说的是对的。丁东基的牺牲,已经为他们敲响了最惨痛的警钟。这不是军情局能够独立处理的事件,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常规军事力量能够应对的范畴。
这需要最高领袖的裁决。
“我同意。”李普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沙狐’,你负责收缩所有外围人员,转入全面静默。‘冰线麻’,你负责整理所有关于‘蜉蝣斋’的原始数据,进行封存。陈老,商队的安全撤离,就拜托您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那枚代表着丁东基的、已经熄灭的生命信号灯之上。
“但是,我们还有一个‘兄弟’留在了那里。”
“无论他是生是死,无论他的灵魂是否还完整……我们都必须,把他带回家。”
“这是军情局,对每一个为之牺牲的弟兄,许下的血的承诺!”
“所以,”他看向所有人,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属于情报头子的、偏执的火焰,“撤退,不代表放弃。而是为了更精准的复仇。”
“我将亲自带着这份情报,返回主营区,面见顾先生。我相信,先生一定会为我们……讨回这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