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诞生后的第三天，灵田在它无声的调理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生机韵律。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一位不速之客踏着略显急促的步伐，来到了灵田边缘。

正是万植谷执事，柳长青。

他今日未着常穿的执事袍服，而是一身便于远行的青灰色劲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焦虑。这与小禾记忆中那个端着架子、神情刻板的执事形象颇有出入。

柳长青在田埂外站定，目光扫过明显被精心打理、灵气盎然的百亩灵田时，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似是惊叹，又似挣扎。他深吸一口气，才扬声开口道：“林姑娘可在？万植谷柳长青，奉长老之命前来。”

玄凛第一个从屋内走出，赤霄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虽未言语，却自然形成一种护卫姿态。小禾也缓步走出，微微颔首：“柳执事，请进。”

柳长青踏入小院，并未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透着古朴灵纹的烫金请柬，置于院中石桌之上。那火漆上的印记，正是万植谷的独门徽记。

“腊月十五，于万植谷举办灵植大比。”柳长青的声音比往日低沉，语速偏快，“木长青长老亲笔邀约，请林姑娘务必到场。”

他顿了顿，目光在小禾微隆的小腹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语气加重：“长老有言，此乃验证‘新法’与‘古法’孰优孰劣之机。若林姑娘胜，万植谷自当承认姑娘所行之道，广而告之。但若败……”

柳长青抬眼，视线扫过玄凛和赤霄，最终落回小禾脸上，一字一句道：“姑娘需当众承认自身之术乃误入歧途的‘歪门邪道’，并亲手解散此片灵田，承诺永不涉足灵植培育之事。”

空气骤然一冷。

赤霄“哈”地一声嗤笑，抱臂上前，高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好大的威风！种田种不过，就要逼人自废武功？你们万植谷千年的脸皮，是靠这般强横手段糊上去的？”

柳长青面色一僵，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避开了赤霄锐利的目光，只是看向小禾：“请柬已到。去与不去，如何应对，全凭林姑娘自行决断。柳某只是传话之人。”

他语速依然很快，似乎急于完成这趟差事，袖口随着他放请柬的动作微微扬起。就在这一刹那，小禾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股极淡、极飘忽的气味，混在柳长青身上沾染的风尘与草木气息中，被她异常敏锐的感知捕捉到。

那是一丝微不可闻的檀香。

但这檀香的气味很怪，并非寺庙中那种宁心静气的醇厚香气，而是带着一种空洞的、仿佛被抽离了所有情绪与生机的“冷”感，让她瞬间联想到深夜时地脉传来的、那种被“啃食”的虚无痛楚。

玄凛也似有所觉，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落在柳长青的袖口处。

柳长青似乎并未察觉两人的异样，他收回手，后退半步，做出告辞的姿态：“话已带到，柳某还需回谷复命，不便久留。”

“且慢。”玄凛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一步，拿起那封请柬，并未打开，只是用指尖拂过烫金的纹路，“比试可以。但我方有三个条件。”

柳长青脚步一顿，转身看来，眉头紧锁：“什么条件？”

“第一，比试所用一切种子，须由双方代表及至少一位德高望重的第三方公证人，于现场共同随机抽取、当场启封，杜绝任何预先培育或做手脚的可能。”玄凛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长青沉吟片刻，点头：“此条合理，可禀明长老。”

“第二，评判之人，除万植谷长老，需额外增加两位。”玄凛继续道，“一位，由参赛双方于比试前共同推举一位双方皆认可的、德才兼备的灵植师或德高望重者。另一位，从当日到场观赛的普通百姓或低阶修士中，随机抽取一位代表。”

“什么？！”柳长青脸色终于变了，“让…让庶民百姓参与评判？这成何体统！灵植之道精深玄妙，岂是外行人能置喙的？”

“既是‘新法’与‘古法’之争，关乎的便不只是灵植师的小圈子，更是未来可能惠及万民的耕种之道。”玄凛语气淡漠，却字字如钉，“百姓虽不通灵诀，却最知哪种灵植长得更好、产量更高、对土地更友善。他们的眼睛，有时候比所谓‘内行’更雪亮。若万植谷的古法当真高明无匹，又何惧让百姓一观，让百姓一评？”

柳长青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白。让平民评判，这简直是对万植谷千年权威的莫大挑战！他几乎能想象木长青长老听闻此条件后的震怒。

“第、第三条呢？”柳长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玄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冰刃，直视柳长青：“第三，若小禾胜出，万植谷需开放其珍藏古籍阁，任她借阅参详三个月。并且，木长青长老需于大比当场，公开尊称小禾一声‘师长’。”

“放肆！”柳长青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额头青筋跳动，“开放古籍阁已是破例！让木长老称她为‘师长’？你可知‘师长’二字意味着什么？这是要彻底颠倒尊卑，将我万植谷千年声誉踩在脚下吗？！”

玄凛神色不变：“若不敢应，或自认古法不敌新法，现在收回请柬，还来得及。否则，既是公平比试，胜者自然该得到相应的尊重与认可。‘师长’之称，不在年岁，而在达者为先。若木长老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万植谷这‘天下灵植正宗’的名头，不要也罢。”

赤霄在一旁听得咧嘴直笑，冲玄凛比了个大拇指。这冰块脸平时话不多，怼起人来真是一针见血，够狠！

柳长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他看着玄凛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气息浑厚的赤霄，再想到临行前木长老那复杂难明的神色和某些含糊的叮嘱，他最终强压下怒火，咬牙道：“此事，关系重大，非柳某能定夺。我需即刻回禀木长老。告辞！”

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维持，迅速消失在田埂尽头。转身时，那袖口再次拂动，那股空洞冰冷的檀香气味又一次飘散，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瞬。

“这姓柳的，今天有点不对劲。”赤霄摸着下巴，看着柳长青消失的方向，“慌里慌张的，跟以前那拿腔拿调的德行不太一样。而且……”他皱了皱鼻子，“他身上是不是有股怪味？有点像庙里烧的香，但又阴森森的，闻着让人不舒服。”

玄凛眼神凝重，转向小禾：“你也闻到了？”

小禾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嗯。那味道，让我想起地脉不舒服的时候。而且，柳执事看起来，好像很不安，很疲惫。”她想起柳长青眉宇间那抹深切的焦虑，那绝非仅仅因为传话不顺。

“万植谷内部，恐怕也非铁板一块。”玄凛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木长青派他送来如此苛刻的挑战书，却又对他可能带回的、我们提出的‘侮辱性’条件并未严词禁止其传达，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再加上柳长青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管他呢！”赤霄大手一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个月，够咱们准备了！小禾现在有整片田帮忙感知修炼，还有这小家伙（指了指田里正朝这边张望的小穗）当眼睛，怕他个鸟！到时候把那些老古董的脸打得啪啪响！”

小禾却没有赤霄那么乐观。她低头看着自己尚未显怀太多的小腹，感受着其中日渐活跃的小生命。孕期带来的灵力活跃是机遇，也是负担。三个月后的灵植大比，绝非简单的技艺切磋，其背后牵扯的势力、理念之争，甚至可能隐藏着更深的、与伪神相关的阴谋。

柳长青身上那令人不安的“空”味，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我们得加快准备了。”小禾轻声道，目光坚定起来，“不仅要准备大比，更要弄清楚，万植谷，或者说某些人，到底沾染了什么。”

玄凛颔首：“我会开始制定详细的训练计划，并设法查探柳长青及万植谷近期的动向。赤霄，家园防御和陷阱，尤其是针对可能潜入破坏的，必须再次加强，不能有任何疏漏。”

“放心吧！”赤霄拍着胸脯，“保证连只心怀不轨的蚊子都飞不进来！”

就在三人商议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田垄边一株老槐树的根系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泥土毫无区别的灰色气息，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渗入，悄无声息地蛰伏下来。那气息，与柳长青袖口残留的、以及钱万贯书房内黑袍人拂过的种子上的“空”味，如出一辙。

而此刻，在村子另一头，苏禾那间门可罗雀、货架上灵植已然蔫头耷脑的“苏氏灵植铺”后院内，她正面对着一小袋灰黑色的种子，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

钱万贯最后通牒般的话语还在她耳边回响：“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把种子混进去！否则，你就等着给你的爹娘收尸吧！别以为我查不到他们藏在哪儿！”

她面前摊开着一张粗糙的示意图，是钱万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关于林小禾家灵田布局和育苗区大致位置的简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靠近边缘、相对隐蔽的位置。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知道这些种子绝非善类，一旦在灵田里“发芽”，后果不堪设想。可她也清楚钱万贯的狠毒，他说到做到。爹娘是她仅剩的、也是最大的软肋。

嫉恨如同跗骨之蛆，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并未消失，反而扭曲成一种恶毒的期待。是啊，凭什么林小禾就能一直走运？凭什么她就要承受这一切？如果…如果那片田毁了，如果林小禾因此一败涂地…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阴影，是不是就能消散一些？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让她颤抖的手指渐渐稳了下来。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同村人的不忍，彻底被恐惧和嫉恨燃成的灰烬所覆盖。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那袋致命的种子和示意图，换上一身深色的、便于隐蔽的粗布衣裙，对着模糊的铜镜，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夜，很快就要来了。

灵田之内，小穗似乎感应到什么，头顶的稻穗转向苏禾店铺的方向，困惑地摇了摇。但它能感知的“异常”很模糊，只是一种淡淡的、令人不悦的紧张和恶意在远处酝酿，如同暴风雨前低沉的云层。

它甩甩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维持田间的灵气循环和警戒网络上。主人说过，要守护好这个家。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四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