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灯火如豆。
沐柳带来的那本薄薄账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叶飞扬的心头。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突然，叶飞扬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倏地抬起头，提高了声音喊道：“叶听！”
不过片刻，叶听带着笑意的脸探了进来：“老爷，您叫我？”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瞥见了端坐的沐柳，脸上笑容顿时收敛，撇了撇嘴，不甚情愿地拱了拱手：“拜见……丞相大人……”
“好了，不必多礼。”叶飞扬打断他，语气急切，“叶听，你过来，仔细想想！关于那张二狗的阵亡讣告，具体是哪一年的事？”
叶听见主人神色凝重，不敢再嬉皮笑脸，挠着后脑勺，认真回想起来：“这个……具体年头……嗯……应该……是三年前！对，就是三年前开春那会儿，村里还议论了好一阵子呢。”
“三年前……开春……”叶飞扬喃喃自语，猛地重新抓起桌上那本账目，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飞快地翻动起来。
终于，叶飞扬翻页的动作戛然而止，手指死死地按在某一页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对上了……都对上了！”
沐柳缓缓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桌边，声音依旧平静：“叶大人，话需说得明白些。什么对上了？”
“时间！沐相，是时间！”叶飞扬激动地指着账目上的记录，“三年前开春，京西大营上报剿灭盘踞在京郊河道的一股水匪，正是这一桩！你看这上面记载的阵亡名单人数和抚恤额度，还有同期报损的军械数量！张二狗的名字，定然就在这份阵亡名单之中！”
沐柳的目光扫过那泛黄的纸页，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但并未接话。
“沐相，你还不明白吗？”叶飞扬处于极度亢奋中，并未留意到沐柳那细微的异样，他转过身，语速快得像是在宣读檄文，“我敢断言，刺杀二殿下的那批刺客，根本不是什么江湖亡命，他们都是军人！是被某些人利用这次剿匪行动，暗中操作，将他们从活生生的军籍变成了阵亡名册上的鬼魂！那些‘损耗’的军械，尤其是双钩箭，就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到了他们手上，成为了行刺的凶器！”
他越说越觉得脉络清晰廓：“这个主使之人心思缜密，手段通天！他利用剿匪做掩护，一边虚报战功，一边侵吞军饷物资，一边还暗中培植了一支只听命于他的‘鬼兵’！所以，只要我们拿着这本账目作为铁证，直捣京西大营……”
就在这时，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叶飞扬激昂的话语戛然而止，有些诧异地回头，只见沐柳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沐柳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在叶飞扬困惑的目光中，她伸出另一只手，动作优雅却不容抗拒地将那本摊开的账目从叶飞扬指下抽了出来，熟练地卷起，收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袋之中。
“叶大人，”沐柳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夜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什么账目？本相……不太明白。”
叶飞扬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随即是勃然的怒火：“什么？你分明……”
沐柳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疏离和无奈的微笑：“叶大人，本相今夜前来，乃是听闻你因案情困扰，心绪不宁，特来探望劝诫。怎料你……唉，怕是旧疾复发，又开始臆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了。本相公务繁忙，实在无法奉陪听这些无稽之谈。告辞。”
说罢，她竟真的微微颔首，转身便向门口走去，毡帽下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既冷漠又决绝。
“沐柳！你这家伙！”叶飞扬被她这翻脸不认账的无耻行径气得七窍生烟，冲着她的背影低吼，却只换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偏厅内顿时只剩下叶飞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角落里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一声闷笑。
叶飞扬猛地转头，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你这小厮！笑什么？！”
叶听赶紧捂住嘴缩着脖子，小声道：“老爷……小的……小的只是觉得，您好像……又被您那位‘老相好’……啊不是！是沐相！又被沐相给……算计得明明白白的……”
“你！你这猢狲！我今天非要让你知道知道府里的规矩不可！”叶飞扬恼羞成怒，作势便要上前教训。
叶听“哎哟”一声，抱头鼠窜，灵活地躲到了门外。
叶飞扬追了两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溜走的叶听，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戏弄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在厅中烦躁地踱了几步，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但有一条却越来越清晰——沐柳的态度恰恰印证了此事的凶险远超想象。
半晌，叶飞扬突然停下脚步，朝着门外沉声喝道：“叶听！你给我滚进来！”
门外静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叶听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您……您先消消气，气大伤身……”
“少废话！进来，我不打你！”叶飞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
叶听这才捏着衣角，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刻准备着再次逃跑：“老爷，有什么吩咐？”
“备轿……不，”叶飞扬略一沉吟，改口道，“备马！立刻，马上！跟我出去一趟。”
叶听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为难道：“老爷，这……这都什么时辰了？宵禁都快过了，外面乌漆嘛黑的……”
叶飞扬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让叶听毛骨悚然的笑容：“不让我出去也行。那咱就在这府里，漫漫长夜，正好……老爷我可以好好活动活动筋骨，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别别别！老爷息怒！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备马！”叶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就往外冲，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
刑部大牢深处，夜阑人静。
张二狗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稻草，望着牢房顶部那扇透进微弱月光的小窗，毫无睡意。
忽然，牢门外传来锁链窸窣的声响。
张二狗一个激灵坐起身，警惕地望向门口。铁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叶飞扬。狱卒默默地将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墙上，便退了出去，并重新落锁。
牢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将叶飞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哼，狗官！”张二狗啐掉嘴里的稻草，强自镇定，眼中却难掩戒备，“深更半夜，你又想演哪一出？”
叶飞扬却不急不恼，他掸了掸官袍下摆，竟缓缓在张二狗对面的草堆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访友聊天。“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只是想着牢里的饭食粗糙，怕是亏待了你的肠胃。本官……忽然想给你加点餐食。”
张二狗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随即嗤笑道：“加餐？你脑子被门夹了？”
叶飞扬仿佛没听到他的嘲讽，自顾自地说道：“听我府上的叶听说，你们山西那边的人，尤其是西乐村出来的，就好一口地道的刀削面，浇上老陈醋，撒上辣子，那才叫一个舒坦。本官特意让人准备了一碗，聊表心意。”
“叶听？面？”张二狗眉头紧锁，“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西乐村？老子听不懂！”
“哦，瞧我这记性。”叶飞扬轻轻拍了下额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笑意，“我那小厮到了我府上，我给他改名叫叶听了。他的本名嘛……好像叫……张二八。你应该不陌生吧？毕竟，按辈分，他好像该叫你一声……族兄？”
“张……张二八？”张二狗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不……不认识！什么族兄？你休要胡扯！”
“不想见他？也罢。”叶飞扬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手从草堆里抽出一根茅草，在指间把玩着，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张二狗，“那么，就让京西大营的人，来见见你这位‘阵亡’了三年的同袍，如何？或者，本官发一道公文，请西乐村的父老，还有你的家人，来这京城的天牢里，与你……团聚团聚？”
“家人”二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张二狗最脆弱的地方。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猛地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草堆上。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叶飞扬：“你……你说什么？！你敢动我的家人？！”
叶飞扬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毫无惧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
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二狗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他就这样死死地瞪着叶飞扬，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不知过了多久，他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和绝望。
突然，他猛地从草堆上爬起，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叶飞扬的方向，用额头“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凄厉，带着令人心悸的哭腔：
“大人！算我张二狗求您了！为了我那可怜的老娘，也为了您自个儿好……求求您，行行好，现在就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杀了我！杀了我吧！”
这一次，轮到他叶飞扬，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巨大恐惧和绝望的哀求，弄得心头巨震，一时之间，竟愣在了原地，满腹的疑问和计划，都被这泣血般的恳求堵了回去。
这潭水，究竟有多深？这幕后，究竟藏着怎样令人胆寒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