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陈默像个陀螺,被国库券这根鞭子抽得转个不停。天不亮就出门,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驮着个破帆布包,里面装着欠条本、印泥、还有那个他从县城旧货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日本货,太阳能充电,按起来嗒嗒响的计算器,这样显得专业。
他跑的村子越来越远,远到出了驴堆集公社的地界。每到一个村,先找熟人,没有熟人就找村干部,递上“大前门”,说自己是县供销社的临时工,领导安排下来收国库券。
“国家发的,有利息,到期银行兑付。”陈默把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但有些同志急着用钱,等不到到期。我们供销社搞便民服务,按面值九折收,当场给现钱。”
这话半真半假。九折收是真的,但“当场给现钱”要看情况。如果卖主好说话,他就说:“今天带的现金不够,先给您打个欠条,按上手印,十天之内一定送钱上门。”如果卖主难缠,他就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摞十元大钞——白丽娟给的五百块,他只用了不到一百块打点,剩下的都留着当“道具”,在关键时候亮一亮,给人吃定心丸。
欠条是他自己印的,从供销社买的白纸,裁成巴掌大,上面写着:今收到××同志××年国库券××元整(大写),定于××年×月×日前支付人民币××元整。收券人:陈默。身份证号:××××××××××××。×年×月×日。下面留着他家的地址。
这欠条写得正规,还带身份证号,不少农民看了就信了,国家单位的人,还能跑了?
第十天下午,陈默回到驴堆集。他先去找常白话和常白赤,把两人这十天收的券拢到一起:常白话收了两千三百块。常白赤收了一千八百块。他自己收了四千一百块。合计共八千二百块面值。
离十万的目标还差得远,但白丽娟要的是第一批货,数量够了。
陈默把券整理好,按年份、面值分类捆扎,装进帆布包。然后对常白话和常白赤说:“明天我去县城交货,顺利的话,三五天就能回来结账。你们继续收,价格可以再压压,九折压到八八折,但话要说圆乎了。”
“陈默,”常白话搓着手,有些不安,“我这边赊了快两千块了,那些亲戚天天问我啥时候给钱……”
“放心,亏不了。”陈默拍拍他肩膀,“等我从县城回来,先把你亲戚的钱结了。”
从常白话家出来,天已经黑透。陈默没回家,绕道去了金叶子家。婚事定在下月初六,满打满算还有十来天,有些细节得跟金家敲定。
金成堆正在堂屋里抽水烟袋,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里传得老远。见陈默来,他抬了抬眼皮:“来了?这么晚有啥要紧的事儿?”
“金叔。”陈默把两瓶“草庙白干”放到桌子上。
金成堆没看酒,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陈默坐下。
“听说你这几天在跑国库券?”金成堆冷不丁问。
陈默心里一紧。这事儿他瞒着所有人,连爹娘都没说,金成堆怎么知道的?
“金叔,您……”
“常白话是我表侄。”金成堆磕了磕烟袋锅,“他媳妇回娘家,路过这儿,说了。”
陈默明白了。农村就是这样,七拐八绕都是亲戚,啥事都瞒不住。
“是,帮县里朋友收点券,挣个跑腿钱。”陈默斟酌着词句。
金成堆“嗯”了一声,重新装烟丝:“挣钱是好事。但陈默,我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理儿:钱来得太容易,去得也容易。你这买卖,听着像空手套白狼。”
陈默后背冒汗。金成堆这话,戳到了他心底最虚的地方。
“金叔,我……”
“不用跟我解释。”金成堆摆摆手,“你想咋干是你的事儿。我就问一句:下月初六的婚事,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陈默赶紧说,“就是天塌下来,婚事也照办。”
金成堆盯着他看了半晌,点点头:“成。有你这句话就行。叶子嫁过去,是跟你过日子。你折腾你的,别亏待她就成。”
正说着,金叶子从灶房过来,手里端着碗热水,递给陈默:“陈默,喝水。”
陈默接过碗,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心神稍微定了定。
“爹,陈默还没吃饭吧?灶上还有贴饼子,我热热去。”金叶子说着就要回灶房。
“不用了,叶子,我回家吃。”陈默站起身,“就是过来看看,没啥事儿。金叔,那我先回了。”
金成堆点点头,没起身送。
出了金家院子,陈默推着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金叶子还站在院门口,身影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
他心里忽然有些堵。金成堆那番话,像根刺,扎在他心上。
是啊,空手套白狼。套着了,是本事。套不着呢?
回到家,陈布语已经睡了。陈默轻手轻脚进屋,点上煤油灯,把帆布包里的国库券倒出来,又数了一遍。
八千二百块。厚厚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拿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记下。然后合计着算了算。十天,赚两千一百八十八,抵得上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陈默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金瓶梅》里西门庆。西门庆虽然家庭败落,但他父亲给他留的有生药铺,还有给他西门庆糟践得所剩不多的本钱。但自己没有,他有的只有一摞欠条,和县城供销社那个姓白的女人一句承诺。
“要么成,要么死。”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陈默揣着八千二百块国库券,骑车去了县城。
到供销社门口时,白丽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灰色呢子外套,头发烫了卷,显得比上次年轻。
“东西呢?”刚见面,白丽娟就开门见山问。
陈默把帆布包递过去。
白丽娟接过,没当场数,而是领着陈默进了供销社后院的一间仓库。
仓库里堆着麻袋、纸箱,空气里有股霉味。白丽娟关上门,打开灯,这才把券倒出来,一张张清点。她点得很细,每张都要对着光看水印,看编号。
陈默站在旁边,手心又开始出汗。
二十分钟后,白丽娟点完了。她抬起头,脸上有了笑意,说:“行,小子挺能干。八千二,数目对,年份也对。”
陈默松了口气。
“按咱们说好的,加一成,九千零二十。”白丽娟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四千五,定金。剩下的,等郑老板验完货,一次付清。”
陈默接过信封,没数,直接揣进怀里。盯着白丽娟问:“郑老板什么时候验货?”
“就这两天。”白丽娟把国库券重新装回帆布包,“你回去继续收,越多越好。这次只收1985、1986年的,别的年份不要。”
“为什么只要这两年的?”
“利息高,好出手。”白丽娟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两年的券,有些地方能提前兑。郑老板有门路。”
陈默明白了。提前兑付,中间的利差更大。他忽然问:“白姐,郑老板那边,真没问题吧?”
白丽娟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不是怕,是……”陈默斟酌着词句,“我那边赊了不少账,万一……”
“没有万一。”白丽娟打断他,“郑老板做这行五年了,从没出过岔子。你只管收,钱的事不用操心。”
话说到这份上,陈默也不好再问。他点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白丽娟叫住他,从包里又掏出个信封,“这里面有两百块,你拿着。跑腿辛苦,不能白干。”
陈默一愣。这不在约定里。
“白姐,这……”
“拿着。”白丽娟把信封塞他手里,“姐看你是个实诚人,以后合作的日子长着呢。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陈默握着信封,厚厚的,里面应该是二十张十块的。加上刚才的四千五,他手里已经有四千七了。四千七!他爹娘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谢白姐。”他说。
从供销社出来,陈默没直接回家。他去了趟信用社,开了个户,存了四千五进去,剩下的两百块现金,他揣在身上。
存钱的时候,柜台里的女营业员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农村小伙子,一次存四千五,不多见。
陈默没理会那目光。他盯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踏实了些。有了这笔钱,就算郑老板那边出岔子,他也能把常白话常白赤垫的钱还上,自己的本钱也保住了。
从信用社出来,他在街上逛了逛。路过百货大楼时,他进去转了转。柜台里摆着“上海”牌手表,一百二一块。收音机,“红灯”牌的,六十八。呢子大衣,五十多一件。
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不是买不起,是不能买。一个农村青年,突然戴上了手表,穿上了呢子大衣,别人会怎么想?会问钱哪来的。他没法回答。揣着“巨款”装穷,这种滋味,很难形容。
回到家时,天还没黑。陈默先把常白话和常白赤叫来,把两人垫的钱结了,又给了这十天的辛苦费。常白话拿到钱,手都在抖——他十天挣了二十三块,赶上平时一个月挣的。
“陈默,这钱真好挣。”常白话舔着嘴唇,“明天我还去收,往更远的村去。”
“收,大胆收。”陈默说,“记住,只收1985、1986年的,别的不要。价格可以再低点,八八折,八五折都行。”
“八五折?”常白赤眼睛瞪圆了,“那人家能愿意?”
“你就说,急着用钱的就这个价,不着急的可以赊账,一个月后按面值给。”陈默说,“总有人急着用钱。”
打发走两人,陈默又去了趟金叶子家。这次他买了二斤猪肉,一条鱼。
金成堆仍是员外一样在院子里抽水烟,见他来,点了点头。
金叶子在灶房忙活,见她娘接过猪肉和鱼,脸上红扑扑的。
“陈默,留下吃饭吧。”她说。
“不了,家里还有事儿。”陈默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金叶子,“这个给你。”
金叶子打开布包,里面是块红纱巾。她拿起纱巾,在脖子上比了比,“真好看。”
“喜欢就行。”陈默笑了笑,又对金成堆说,“金叔,婚事的东西我爹在准备,有啥要求您尽管说。”
金成堆“嗯”了一声说:“没啥要求,简简单单办就成。就是一样:别委屈了叶子。”
“不会。”
从金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骑车往回走,夜风很凉,但他心里热乎乎的。那块红纱巾,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女人买东西。金叶子喜欢,他就高兴。
快到家时,他忽然想起贾青莲。这些天忙着收券,有阵子没去看她了。想到这儿,那12本存款折一下子蹦到了他的脑海,贾青莲是不是已经发现存款折没了?如果没有发现更好,万一她已经发现了,自己该怎么去面对她?那个布包里藏的又是什么?不管她有没有发现,必定那里还有一个自己不清楚的布包。明天得去一趟,送点东西,看看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摇摇头,想把那念头甩掉。可那念头像生了根,甩不掉。
那些存折是不是白丽娟已经发现没了?如果发现了,她为什么不说?如果没有发现,为什么她会暗示他“那院子里有些东西,也不适合外人看见”?还有,崔父进去前,为什么不处理掉这些存折?是来不及,还是……
陈默不敢往下想。
他到家时,父亲已经睡了。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捻得很小。桌上放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字,是他爹记的婚事要买的东西:红纸、鞭炮、糖果、猪肉、面粉……
陈默拿起纸看了看,心里有些发酸。爹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给他娶媳妇。为了这事儿,不知道愁白了多少头发。现在,媳妇就要娶进门了,他却瞒着爹,在做一桩可能血本无归的买卖。如果成了,皆大欢喜。如果败了……他不敢想。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十天的画面:那些递过来的国库券,那些按下的手印,那些半信半疑的脸,白丽娟数钱的手,金叶子围红纱巾的笑……最后,他的意识定格在《金瓶梅》里那句话:“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邓通是钱,西门庆靠钱开路,他陈默也要靠钱开路。只是这钱,来得太险,像走钢丝。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和十天前一模一样。
陈默翻了个身,对自己说:“走一步,看一步吧。钢丝已经上了,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