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总。”林措打断他,手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现在是下班时间。工作的事,明天办公室谈。”
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步步走向电梯间,没有回头。
厉沉舟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门后,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
闷响在车厢里回荡。
第二天,四十八楼的气氛有点微妙。
林措照常九点整到工位,打开电脑,查看邮件。第一封就是总裁办发来的通知——关于成立“跨境业务风险评估独立小组”的任命函。
组长:林措。
组员直接向组长汇报,组长直接向总裁汇报。项目审批流程从原来的五层缩减为两层。小组办公区设在五十楼东侧,有独立会议室和资料库。
邮件抄送了整个投行部。
王薇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林措,你这是……升了?”
“组织架构调整而已。”林措关掉邮件页面,语气平淡,“该干活了,今天要把东南亚项目的复盘报告写完。”
她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打印区时,听见两个同事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昨天萧逸凡亲自挖她,开价这个数……”
“厉总这是怕人被撬走吧?直接给独立小组,这权限都快赶上总监了……”
林措面不改色地接满咖啡,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牧野。
他今天又来了穿了件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衬衫,斜靠在茶水间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笑得一脸欠揍:“林妹妹,早啊。听说你昨天把我们厉总气得够呛?”
林措绕过他就要走。
“哎别急啊。”周牧野拦住她,压低声音,“我哥昨晚一个人在他那冷冰冰的公寓喝了半瓶威士忌,早上开会时脸都是黑的。你就不能对他好点儿?”
“周先生。”林措抬眼,“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您没有公事,请别妨碍我工作。”
“行行行,公事。”周牧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我有个朋友的公司想找厉氏做融资顾问,表哥让我直接找你。说是……你现在有独立决策权?”
他把“独立决策权”几个字咬得特别重,眼里满是揶揄。
林措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资料不全,缺最近三年的现金流明细和抵押物清单。让你朋友补全了再找我。”
“这么严格?”
“这是工作标准。”林措把文件还给他,“周先生如果没其他事,我回去了。”
她端着咖啡走回工位。
周牧野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掏出手机给厉沉舟发了条微信:
【表哥,你这追妻路漫漫啊。人家压根不吃你这一套,公事公办得跟机器人似的。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厉沉舟秒回:【闭嘴。】
周牧野咧嘴笑了,又发一条:【说真的,你再这么闷着,小心真被萧逸凡撬走了。那老狐狸看林妹妹的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这次厉沉舟没回。
但十分钟后,李叙白的内线电话打到林措座机:“林措,厉总让你现在上五十楼,讨论独立小组的预算规划。”
林措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写到一半的报告。“李特助,预算规划是不是可以下午——”
“厉总说现在。”李叙白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他在办公室等你。”
林措沉默两秒。“好,我马上到。”
她关掉文档,拿起笔记本和钢笔。起身时,王薇冲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夏栀从总裁办那边发来一串“稳住”的表情包。
电梯从四十八楼升到五十楼,不过十几秒时间。
林措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推开门,厉沉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份文件。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线条和收紧的腰线。
“厉总。”林措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您找我讨论预算规划?”
厉沉舟转过身。
他今天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低调的机械表。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把门关上。”
林措顿了顿,反手带上门。
“萧逸凡昨晚又给你发了条短信。”厉沉舟开门见山,把手机屏幕转向她,“邀请你参加下周逸凡资本的投资论坛,作为特邀嘉宾分享案例。”
林措看着那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她睡前关机了,早上才看到,还没来得及回复。
“厉总查我手机?”
“周牧野的黑客朋友‘不小心’拦截到的。”厉沉舟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锁住她,“林措,我要听你亲口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措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厉总,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拒绝了萧总的邀请。”
“但你也没拉黑他,没把他号码删掉。”厉沉舟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留着那条退路,留着那个选择。是不是哪天我让你不满意了,你就转身去找他?”
“这是我的私——”
“这他妈不是私事!”厉沉舟突然提高音量,一拳砸在桌面上。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响声。钢笔震得跳起来,滚落到地毯上。
这是林措认识厉沉舟以来,见他第一次发火。
林措瞳孔微缩,但依旧站着没动。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两头困兽,明明想靠近,却被各自的骄傲和伤痕挡在中间。
良久,厉沉舟先败下阵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暴戾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似于疼痛的东西。
“林措。”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
话没说完。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叙白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厉总!出事了!新能源项目那边,审计组发现了问题!”
厉沉舟神色一凛,瞬间恢复成那个杀伐决断的集团总裁。
“进来。”
李叙白推门而入,看到室内的场景时愣了一下,但很快继续说:“项目公司做了两套账,实际负债比报表上高了百分之四十。现在银行那边已经收到风声,要求提前召开债权人会议。”
厉沉舟迅速抓起西装外套。“通知所有高管,半小时后紧急会议。让法务和审计负责人直接去会议室。”
他大步往外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措。
“你也来。”
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措握紧手里的笔记本,指甲陷进掌心。
“厉总,我手头还有——”
“那个项目你参与过风险评估。”厉沉舟打断她,“现在出事了,我需要最了解情况的人在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这是你的专业领域,林措。我要你帮我。”
不是“为公司”,不是“为项目”。
是“帮我”。
林措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紧绷的下颌线,那里面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强势,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点头。
“好。”
厉沉舟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
因为新能源项目的爆雷林措被正式编入危机处理小组,办公地点临时挪到五十楼东侧的独立会议室。
从她的工位抬头,透过玻璃隔断能看见总裁办公室的门——那扇门这周基本没怎么关过,进出的人流像走马灯。
厉沉舟在里面。
她偶尔从堆积如山的报表中抬头,能瞥见他站在白板前的身影。
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里捏着记号笔,正对着满板数据图讲解。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下的青影一天比一天重。
但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像定海神针。
“第三批审计报告出来了。”李叙白推门进来,把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林措桌上,“重点标红的是可疑账目。厉总让你先看,半小时后小组会。”
林措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境外子公司的采购合同,”她指着其中一行,“供应商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实际交货地址在印尼——物流成本多算了百分之三十。这不是失误,是故意做高成本。”
“财务部那边也发现了。”李叙白压低声音,“但这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核,当初是赵岚批的。”
赵岚。
那个被开除后全行业拉黑的前同事。
林措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她一个人做不到这么干净。项目公司的CFO、还有我们这边当初的审计负责人,都得查。”
“已经在查了。”厉沉舟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他不知何时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杯黑咖啡,眼神疲惫但锐利。“刚收到消息,那个CFO昨天试图出境,在机场被边控拦下来了。”
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林措手边——是她常喝的那家店的外卖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给你点的。”他语气很淡,像随手为之。
林措看着那杯咖啡。“谢谢厉总。”
“数据分析做完了?”厉沉舟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长桌看她电脑屏幕上的模型,“我需要知道,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银行集体抽贷,我们的现金流能撑多久。”
“正在跑压力测试。”林措把屏幕转向他,“按目前测算,如果三家主力银行同时要求提前还款,厉氏需要在一个月内筹措四十七亿现金。但如果我们能在这个周末前,拿出确凿证据证明是对方欺诈,就可以启动反诉,申请财产保全,争取时间。”
厉沉舟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林措发现,这周自己已经熟悉了这个节奏——敲得快时是遇到了棘手问题,敲得慢时是在权衡利弊,完全停下时,就是做出决断了。
“周末前。”他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她,“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三天。”
“准确说,是七十二小时。”林措点了点屏幕上倒计时的程序框——那是她自己写的,鲜红的数字跳动:71:48:33。
厉沉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
“你还做了倒计时。”
“方便管控进度。”林措面色平静,耳根却微微发热——这确实有点过于较真了。
“挺好。”厉沉舟站起身,“那这七十二小时,我陪你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