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陪你熬”,不是“我们一起熬”。
林措指尖蜷了蜷,没接话。
接下来的两天,五十楼灯火通明。
夏栀作为总裁办的人,几乎住在了公司。第三天晚上十点,她抱着两箱能量饮料和宵夜推门进来时,差点被会议室里的景象惊到。
长桌上摊满了文件,三块白板写满了数据和关系图。林措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厉沉舟站在她身后,一手撑在椅背上,俯身看屏幕,另一只手在空中虚点:
“这里,把这个关联方的股权穿透图再展开一层。”
两人挨得很近。
夏栀放轻脚步,把宵夜放在角落的茶几上。李叙白跟进来,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说:“找到突破口了,刚锁定一个关键中间人。”
“能翻盘吗?”夏栀小声问。
“问题不大。”李叙白说着,目光却落在夏栀脸上,“你黑眼圈很重,今晚别熬了,回去休息。”
“你们都在这儿,我怎么能走。”夏栀摇头,从箱子里拿出一罐红牛,“我给林措拿过去。”
她走近时,听见林措正在说话,语速快但清晰:
“……所以这个中间人,表面上是项目公司的顾问,实际上是萧逸凡那边一个离职高管私下开的壳公司。资金流向显示,赵岚收的好处费,有百分之四十流进了这家公司。”
厉沉舟眼神一沉:“萧逸凡知道吗?”
“目前证据不能直接指向他。”林措调出一份银行流水,“但很微妙——这笔钱转出的时间,正好是逸凡资本宣布进军新能源赛道的前一周。”
空气安静了几秒。
厉沉舟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周牧野之前提醒过我,说萧逸凡手下有人不干净。我以为他指的是商业竞争手段,没想到……”
“厉总。”林措忽然开口。
他回头。
“我不认为这是萧逸凡授意的。”林措声音很平,“这个人骄傲,要赢也会赢得光明正大。用这种手段,他看不上。”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在替他说话?”
“我在说事实。”林措迎上他的目光,“而且如果真是他主使,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资金痕迹,那个离职高管,更像是想给自己铺后路,两头吃。”
理性,冷静,客观。
哪怕涉及的是正在挖她的人。
厉沉舟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郁气,忽然散了些。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他放下杯子,“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把证据链钉死。周末的谈判,我要让他们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话音落下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夏栀趁机把红牛递过去:“阮阮,喝点东西。”
林措接过,指尖冰凉。夏栀握住她的手,心疼道:“你手怎么这么冷?空调开太低了?”
“还好。”林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她确实累了,连续三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全凭意志力撑着。
厉沉舟看在眼里。
“今天先到这里。”他忽然说,“关键证据已经拿到,剩下的法务团队会接手。所有人,现在下班。”
李叙白愣住:“厉总,可是明天还要……”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厉沉舟语气不容置疑,“夏栀,你送林措回家。李叙白,你负责锁门。”
“那你呢?”林措抬头看他。
厉沉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走。”
他说谎。
林措看得出来——他眼里的红血丝不比她少,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摆明了不会先走。
僵持了几秒,林措站起身。
“好。”她收起电脑,“那厉总也早点休息。”
走过他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路上小心。”
林措和夏栀从李叙白的车上下来。夏栀非要送她到电梯口,两个女孩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阮阮,我感觉厉总对你真的不一样。”夏栀小声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特别……”
“小栀。”林措打断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项目危机嘛。”夏栀挽住她的胳膊,“但我就是觉得,你们俩这样……太累了。明明……,哎,偏要装得跟陌生人似的。”
林措没说话。
电梯从负二层升到十七楼,门开时,夏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李叙白今天问我,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林措一怔:“你怎么说?”
“我……我说漏嘴了。”夏栀吐吐舌头,“就下周五嘛。不过我没说具体哪天,就说‘快了’。”
电梯门开,两人走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过的。”林措拿出钥匙,“又不是什么大生日。”
“二十四岁诶!怎么不是大生日!”夏栀抗议,“我都想好怎么给你庆祝了,结果现在闹这么一出……唉,算了,等项目结束再说。”
她抱了抱林措:“你快进去休息,脸都白成纸了。”
“你也是,路上小心。”
送走夏栀,林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
没开大灯,只摁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着眼,听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哒,哒,哒。
规律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意识即将涣散时,突然——“啪。”
整个公寓陷入彻底的黑暗。
停电了。
林措猛地睁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光还亮着,但星汇公馆这一栋,从一楼到顶楼,漆黑一片。
她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扫过客厅,所有电器指示灯都灭了。走到门口查看电箱,闸门跳了,推上去,没反应。
不是她一家的问题。
手机震动,物业群消息爆炸:
【怎么回事?整个楼都黑了!】
【我在十七楼,电梯卡住了!有没有人被困?】
【备用电源呢?物业赶紧修啊!】
紧接着物业公告弹出:【尊敬的业主,本栋楼主电路突发故障,工程部正在紧急抢修。预计恢复时间……】
后面的话林措没看完,因为门被敲响了。
急促,有力,带着熟悉的节奏。
她握着手机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厉沉舟站在门外,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敞着,手里也举着手机照明。光线从他下颌往上打,衬得眉眼越发深邃。
林措打开门。
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手机光束交错。
“你没事吧?”厉沉舟先开口,声音有点急。
“没事。”林措侧身让他进来,“只是停电了。”
厉沉舟走进来,举着手机环视一圈。“我刚到车库就黑了,电梯停运,走楼梯上来的。”他顿了顿,“十五楼也黑了,不是跳闸。”
“整栋楼的主电路故障。”林措把物业群消息给他看,“维修时间未定。”
厉沉舟扫了眼屏幕,眉头皱起。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周牧野。
“表哥!你那边是不是也停电了?我刚问物业,说是……”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周牧野的声音忽大忽小。厉沉舟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提高,“你再说一遍?”
林措隐约听到周牧野在那头哀嚎:“我就是想搞个浪漫惊喜!谁知道那电工不靠谱,把主线路给烧了!”
厉沉舟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
“周、牧、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去物业处配合维修。修不好,你今年别想从老爷子那儿拿到一分钱。”
说完直接挂断。
林措已经听明白了。“周先生他……?”
“他找了个电工,想给我公寓装什么‘智能氛围灯系统’,说是方便我……算了。”厉沉舟说不下去,揉了揉眉心,“总之,现在整栋楼瘫痪是他的杰作。”
荒诞又无奈。
林措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两人沉默地对站了几秒,厉沉舟的手机电量告急提示音响起——百分之五。
“你坐吧。”林措走向客厅,“我笔记本还有应急电源,能撑一会儿。”
她打开电脑,屏幕光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厉沉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林措点开一个文档,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数据分析。
厉沉舟没再看手机。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很安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措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厉总觉得,那个离职高管,为什么要留这么明显的把柄?”
话题转回工作,自然而然地打破了尴尬。
厉沉舟思索片刻:“两种可能。一是蠢,二是故意留后手——万一东窗事发,可以把祸水引向萧逸凡,自己争取减罪。”
“我倾向第二种。”林措调出一份人事档案,“你看他离职前的绩效评价:连续三年A+,擅长风险对冲和法务规避。这种人,不可能犯低级错误。”
“所以他是故意的。”厉沉舟身体前倾,凑近屏幕,“那他的退路在哪里?”
两人不知不觉挨近。厉沉舟的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从背后看,几乎像把林措圈在怀里。但他很克制,始终保持着最后几厘米的距离。
林措没察觉,全神贯注在证据链上:“我查了他亲属的海外账户……这里,他妻子上个月在新加坡开了个信托基金,首批存入金额正好是那笔好处费的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还在追。”林措揉了揉太阳穴,“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她动作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搭在脸颊边。厉沉舟的手动了动,又忍住。
“累了就休息会儿。”他说,“数据跑完还要时间。”
“不能停。”林措摇头,“谈判前,必须把所有疑点都理清。”
厉沉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起身。
“你干什么?”林措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