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公寓楼下。
黑色宾利就停在那儿,厉沉舟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拉开了后座车门。
“厉总早。”林措弯腰上车,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早。”厉沉舟坐进来,把纸袋递给她,“早餐。”
林措低头看,纸袋里是一杯热豆浆,两个还烫手的鲜肉包,包装是她常去的那家老字号。
“趁热喝。”厉沉舟补充了一句,目光已经转向了窗外。
林措捏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有点发麻。她想起大学时,夏栀也总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把早餐塞给她。
可夏栀是夏栀。
他是厉沉舟。
“谢谢。”她低声说,拧开豆浆喝了一小口。这一次是咸的。
车里很安静。厉沉舟没再说话,只偶尔接个简短的工作电话。车子快到公司时,厉沉舟忽然开口:“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林措手指一紧。
“夏栀昨天提了一句。”厉沉舟语气很淡,“没说具体哪天。”
“还早。”林措说。
“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
厉沉舟侧过头看她:“林措,我在追你。追人是要送礼物的。”
他说得太直接,林措耳根有点发热,面上却更冷了:“厉总,我说过,现在是上班时间。”
“那就下班再说。”厉沉舟从善如流,“不过礼物我已经想好了。”
林措没接话。
车子停在厉氏大厦楼下。林措推门下车,厉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两点,五十楼会议室。”
“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旋转门。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新能源项目的证据链越钉越死,那个离职高管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终于松口,承认了自己两头吃的勾当。
银行那边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后续的法律程序还长得很。
林措依旧天天往五十楼跑,送报告,改模型,开会。
厉沉舟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她工位上的早餐再也没断过——今天豆浆包子,明天三明治咖啡,后天是热腾腾的小馄饨。
全公司都看在眼里。
王薇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每天的例行吃瓜:“林措,今天厉总又送什么了?哎你说,他是不是把全鹿州的早餐店都买了一遍?”
林措把王薇凑过来的脑袋推开:“干活。”
“知道啦知道啦。”王薇笑嘻嘻地坐回去,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厉总这样……还挺让人心动的。长得帅,有钱,还这么细心。”
林措没说话,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心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当厉沉舟靠近,那种熟悉的雪松气息涌过来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四年前的记忆像潮水,随时可能把她吞没。
周五下午,林措抱着一摞文件从五十楼下来,刚走进四十八楼办公区,就听见一阵压抑的骚动。
“林措!快来!”王薇冲她疯狂招手,眼睛亮得吓人。
林措走过去,看见自己工位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扎着丝带的礼盒。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奢侈品logo。
“谁送的?”她皱眉。
“还能有谁!”王薇激动得脸都红了,“李特助刚送下来的!说祝你生日快乐!”
林措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她二十四岁生日。
她居然忘了。
周围的同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起哄:“打开看看呀!”“肯定是珠宝!”“厉总也太浪漫了吧!”
林措面无表情地拆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胸针。
银杏叶的形状,纯银打造,叶脉上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冽又温柔的光。
“哇——”一片抽气声。
王薇捂住嘴:“这也太美了吧……”
林措拿起那枚胸针。很轻,也很重。她想起大学时和夏栀在银杏道散步,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夏栀说:“阮阮,等我们有钱了,我也给你买这么漂亮的叶子。”
现在叶子有了,送的人却不是夏栀。
“林措,快戴上看看!”有人催促。
林措把胸针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先工作吧,报告还没写完。”
众人悻悻散去,只有王薇还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真不戴啊?多好看啊……”
“不适合我。”林措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右下角的邮箱图标在闪烁。她点开,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快递公司,主题是【定时快递已送达】。
林措心里忽然一跳。
她点开邮件详情,收件地址是公司的,发件人一栏写着:宋雨棠(预约发件)。
预约发件?
母亲?
林措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手机就往楼下冲,连外套都没拿。
“林措?你去哪儿?”王薇在后面喊。
林措没回头。
她冲进一楼大厅的快递柜,手指发抖地输入取件码。
柜门弹开,里面躺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盒,不大,很轻。
她抱着盒子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拆开。
盒子里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羊毛的,很软,织法有些笨拙,边缘还有几处漏针。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母亲的笔迹。
阮阮:
24岁生日快乐。
妈妈没能陪你长大,但一直想着你。这条围巾是我去年织的,织得不好,但很暖和。
以后每个冬天,都要暖暖的。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
最后一个字的笔迹有些抖,像是忍着疼写的。
林措盯着那张卡片,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那条红色的围巾里。
围巾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她几乎已经遗忘的气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围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
可这条围巾,这行字,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她所有伪装。
妈妈。
妈妈。
她在心里无声地喊,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时那样。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摸着她的头说:“阮阮不怕,妈妈在。”
厉沉舟开完会下楼时,天已经黑了。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四十八楼,发现林措的工位还亮着灯。这么晚了,她还在加班?
他走过去,隔着玻璃隔断,看见林措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起伏。
睡着了?
厉沉舟推门进去,脚步声放得很轻。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手指紧紧攥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指节泛白。
厉沉舟的脚步顿住。
他看见她桌面上摊开的卡片,看见上面“妈妈永远爱你”那行字,瞬间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林措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看见厉沉舟,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速把围巾和卡片收进盒子。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我马上走。”
“不用道歉。”厉沉舟说,“我送你回去。”
林措摇头:“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厉沉舟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而且你眼睛肿了,出去吹风会更难受。”
林措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司。晚风很凉,林措把那条红围巾戴上,羊毛的质感柔软地贴着下巴。
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厉沉舟也没开口。他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车速放得很慢。
到星汇公馆楼下,林措推门下车,低声说:“谢谢。”
“林措。”厉沉舟叫住她。
她回头。
“生日快乐。”他说,“还有……那不是你的错。”
林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公寓楼。
厉沉舟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间。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叙白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四年前市三院,宋雨棠女士住院期间,有没有寄存过物品,或者委托过什么事。”
“是。”
挂断电话,厉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林措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以为送她一枚胸针,就能让她开心。
可真正能让她哭、让她疼的,永远是四年前那个雪夜,和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而他,恰恰是那个雪夜的一部分。
是他亲手把她拉进了地狱。
现在他想把她拉出来,可她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
厉沉舟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光照亮他深邃的眉眼。
他知道,这场仗,比他签过的任何一笔生意都难。
但他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