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措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热水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掉眼眶的酸涩和胸口那股痛。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红肿的脸,想起母亲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阮阮,妈妈对不起你。”
那是母亲说过的话。
可她有什么对不起的?对不起的是自己。没能救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甚至……连她偷偷织了围巾都不知道。
林措把脸埋进湿毛巾,肩膀又开始发抖。
厉沉舟在车里抽完第三支烟,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没有回十五楼,而是直接开回了公司。五十楼总裁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李叙白的调查结果在天亮前发了过来。
【厉总,查到了。宋雨棠女士在去世前一周,曾委托护士站帮忙预约了一件快递,收件人是林措,内容是手织围巾一条。快递公司那边有记录,预约送达日期是今天。】
【另外,护士站的王护士回忆,宋女士织围巾时手一直在抖,但坚持要织完。她说:“阮阮怕冷,小时候冻疮年年犯。”】
厉沉舟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在手机边缘收紧。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病重的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一针一针,忍着疼,给女儿织一条可能永远送不到的围巾。
只是因为女儿怕冷。
而那个时候,林措在做什么?
在雪夜里跪着,在酒店房间里发抖,在为了三十万出卖自己。
厉沉舟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很想抽烟,但烟盒已经空了。
第二天是周六。
林措睡到中午才醒,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给自己煮了杯黑咖啡,坐在客厅落地窗前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栀的微信。
【阮阮,生日快乐!虽然迟到了一天!今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林措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动。
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忙。】
夏栀很快又发来:【那下周?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好】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膝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只觉得冷。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林措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厉沉舟。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厉沉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身上是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少了西装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有事?”林措问。
“给你送晚饭。”厉沉舟把保温袋递过来,“李叙白家阿姨炖的汤,对眼睛好。”
林措没接:“不用了,我自己会做。”
“你会做什么?”厉沉舟挑眉,“酸奶配饼干?”
林措语塞。
厉沉舟直接侧身进了屋,熟门熟路地走到餐桌边,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盅山药排骨汤,一盒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米饭。
“趁热吃。”他说。
林措站在门口,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厉总,你这样我很困扰。”
厉沉舟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困扰什么?”
林措说,“你不需要做这些。”
“我说过,我在追你。”厉沉舟语气平静,“追人是要送饭的。”
又是这句话。
林措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接受的。”
“那是你的事。”厉沉舟把汤盅的盖子打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我做我的。”
林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绷得太久、快要断掉的疲惫。她走过去,在餐桌对面坐下,拿起勺子,默默开始喝汤。
汤很鲜,山药炖得软糯,排骨也入味。
她一口一口地喝,眼睛盯着碗里的汤,不说话。
厉沉舟也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林措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终于抬起头。
“厉沉舟。”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厉沉舟眼神微动:“嗯?”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林措问,声音很轻,“是因为愧疚吗?因为四年前那件事?”
厉沉舟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他诚实地说,“我觉得我欠你的。”
“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厉沉舟看着她,眼神很深,“现在是因为你。”
林措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什么?因为我可怜?因为我够惨?”
“因为你够硬。”厉沉舟说,“因为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考上鹿州大学,还能拿第一,还能站在我面前说‘我不怕’。”
林措愣住。
“林措,我见过很多人。”厉沉舟继续说,“有钱的,有权的,聪明的,漂亮的。但像你这样,被打碎了还能把自己一片片拼起来,拼成现在这样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进林措心里。
“我不是可怜你。”他说,“我是佩服你。”
林措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可我不想被佩服。”她低声说,“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你已经是了。”厉沉舟说,“普通人也会哭,也会累,也会在生日那天因为妈妈送的围巾哭到眼睛肿。”
林措眼眶又红了。
她咬住嘴唇,拼命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厉沉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措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可他的手很稳,怀抱也很暖。
“哭吧。”他说,“这里没人看见。”
就这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林措的防线。
她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不是昨天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放肆的、宣泄的,像要把这四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全都哭出来。
厉沉舟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哄小孩。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林措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肿得厉害,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
“对不起。”她哑声说,“弄脏你衣服了。”
厉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片深色的水渍:“没事。”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措才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厉沉舟说,“以后想哭的时候,可以找我。”
林措没说话。
厉沉舟也没指望她回答。他转身收拾好碗筷,装回保温袋:“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厉沉舟。”林措又叫住他。
他回头。
“那个胸针……”林措顿了顿,“很漂亮。”
厉沉舟嘴角弯了一下:“喜欢就戴着。”
“太贵了。”林措说。
“不贵。”厉沉舟看着她,“配你正好。”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林措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胸口那股闷痛终于散了一些。
她走到玄关的镜子前,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脖子上那条红色的围巾。
围巾很暖。
他的怀抱也很暖。
可是暖完之后呢?
林措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个拥抱,是她四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而那个人,偏偏是厉沉舟。
楼下,厉沉舟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摸出烟盒,又想起已经空了,只好作罢。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牧野的微信。
【表哥!听说你昨天送了林妹妹一枚天价胸针!可以啊!开窍了!】
厉沉舟懒得回。
周牧野又发:【不过我得提醒你,萧逸凡那边有动作了。他好像在查当年的事,具体查什么我不清楚,但肯定跟林妹妹有关。】
厉沉舟眼神一沉。
【知道了。】
他回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了车子。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萧逸凡。
厉沉舟握紧方向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管萧逸凡想干什么,他都不会让他得逞。
林措是他的。
从四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