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措在咖啡厅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灯火繁华又冰冷。她把那个U盘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硌得掌心发疼。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还是厉沉舟。
她没接,也没挂,就这么看着它震动,直到自动停止。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短信跳出来:
【在哪?我去接你。】
林措盯着那条短信,想起刚才录音里厉夫人那句“绝境里长出的花,才更有韧性,也更好控制”。
所以,她现在这朵“花”,是被谁控制的?
厉夫人?还是厉沉舟?
或者,连厉沉舟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起身,买单,离开咖啡厅。电梯一路下行,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胸前那枚闪亮的银杏叶胸针。
真讽刺。
回到星汇公馆时,已经快七点了。
林措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厉沉舟靠在她家门边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听见动静抬起头,眼底一片沉黑。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林措听出了那底下的压抑。
“手机静音了。”林措走过去,低头找钥匙。
“和什么朋友喝咖啡,需要关机静音?”厉沉舟往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林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走廊灯光昏暗,他逆着光,轮廓锋利得像刀。四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说“上车”。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救赎。因为妈妈有救了。
现在呢?
“厉总,”林措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厉沉舟眼神一沉,“林措,你下午见的人是萧逸凡。”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措心里一跳:“你查我?”
“李叙白在银监会楼下看见你上了出租车,查了车牌,目的地是云顶酒店。”厉沉舟说,“萧逸凡今天下午在那里见客户,不是秘密。”
所以,他知道了。
林措反而松了口气。
“是,我见了他。”她坦然承认,“他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有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林措没说话,只是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厉沉舟接过,眉头紧皱:“这是什么?”
“你听听就知道了。”林措说,“用你的手机,或者去你公寓听。”
厉沉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诡异。
“林措,你是不是……”
“听完了再问我。”林措打断他,转身开门,“我有点累,想休息。”
门在厉沉舟面前关上。
他没再敲门,只是捏着那个U盘,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十五楼公寓。
厉沉舟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过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是他母亲。
“沉舟需要一点刺激,来认清现实……”
“绝境里长出的花,才更有韧性,也更好控制……”
“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录音不长,只有两分多钟。
厉沉舟听完第一遍,又点了重播。
第二遍。
第三遍。
每听一遍,他脸色就白一分,手指在桌沿收紧,骨节泛白。
他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调查过林措,不知道母亲把林措当成“备选”,不知道母亲冷眼看着那个女孩在雪夜里挣扎,只为了让她“更有韧性”。
而他,在那个雪夜里,成了母亲计划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被背叛的愤怒,想放纵的冲动,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原来这一切,可能都在母亲的预料之中。
“操!”
厉沉舟一拳砸在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摘下耳机,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胸口那股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他想立刻冲回老宅,质问母亲。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现在去,有什么用?
录音是真的,话是母亲说的,可林措会信他不知道吗?
她下午那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信。
或者说,她不知道还能信什么。
厉沉舟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拨通了李叙白的电话。
“厉总。”
“三件事。”厉沉舟声音冷得像冰,“第一,查清楚这段录音的来源,我要知道萧逸凡从哪儿弄到的。第二,查四年前母亲是不是真的派人监视过林措。第三……”
他顿了顿:“查那个私家侦探,现在在哪。”
李叙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厉总,这可能会牵涉到夫人……”
“我让你查。”厉沉舟打断他,“所有结果,直接发给我。”
“是。”
挂断电话,厉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疼得像要裂开。
他知道萧逸凡为什么要把录音给林措——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离间。是为了让林措对厉家、对他,彻底失去信任。
而萧逸凡成功了。
至少现在,林措看他的眼神,已经回到了最初那种戒备和疏离。
不,甚至更糟。
第二天早上,林措没在公寓楼下看见厉沉舟的车。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走到公司附近那家早餐店,买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到公司时还早,四十八楼空荡荡的。她刚坐下,王薇就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林措,你今天怎么没和厉总一起来啊?”王薇八卦兮兮地问,“吵架了?”
“没有。”林措打开电脑,“我们本来也不是一起的。”
“得了吧,全公司谁不知道厉总在追你。”王薇撇撇嘴,“不过说真的,厉总今天脸色好差啊,刚才在电梯里碰见,那气场能把人冻死。”
林措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吗。”
“是啊,黑眼圈重得吓人,像一晚上没睡。”王薇压低声音,“你们真没吵架?”
“真没。”林措说,“干活吧,昨天那份报告还没改完。”
王薇悻悻地坐了回去。
林措盯着电脑屏幕,心思却飘远了。
厉沉舟昨晚听了录音。
他是什么反应?愤怒?震惊?还是……早就知道?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工作。
上午十点,内线电话响了。
“林措,来五十楼。”是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措起身,走向电梯。胸口那枚银杏叶胸针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厉沉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光边。
“厉总。”林措站在门口。
厉沉舟转过身。
王薇没说错,他脸色确实很差,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的戾气。
“关门。”他说。
林措反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保持着安全距离。
“录音我听完了。”厉沉舟开门见山,“我不知道这件事。”
林措没说话。
“我说真的。”厉沉舟往前一步,目光锁着她,“四年前那个雪夜,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知道母亲调查过你,更不知道她把你当成什么‘备选’。”
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点急。
可林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说,“打算怎么办?”
厉沉舟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你母亲做的事。”林措语气平静,“你会为了我,去质问她吗?会为了我,跟她翻脸吗?”
厉沉舟沉默了。
林措扯了扯嘴角:“你看,你不会。”
“林措,那是我母亲。”厉沉舟声音发紧,“我可以跟她谈,可以让她不再干涉,但我不能……”
“不能把她怎么样。”林措替他把话说完,“我理解。”
她真的理解。
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是厉家的女主人,是他血缘和利益上最紧密的联结。
而她林措算什么?
一个四年前用钱买来的女人,一个现在让他有点兴趣的下属,一个……“绝境里长出的花”。
“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林措说,“工作我会继续做好,但私事……到此为止吧。”
她转身要走。
“林措!”厉沉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你放手。”林措说,声音很冷。
厉沉舟没放,反而把她拉得更近:“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怎么信你?”林措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厉沉舟,四年前那三十万,是你亲手给我的。现在你告诉我,那可能是一场早就写好的戏。你让我怎么信你?”
厉沉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放手。”林措又说了一遍。
这次,厉沉舟松开了手。
林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我会查清楚。所有事。”
她没回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声声,像踩在心尖上。
回到四十八楼,王薇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林措,你没事吧?”
“没事。”林措坐下,打开文档,“眼睛有点痒。”
王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林措盯着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母亲织的那条红围巾,想起卡片上那句“要暖暖的”。
可是妈妈,这个世界太冷了。
暖不起来。